《一秒钟》没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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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钟》没那么好

2020年11月30日 11:27:46
来源:北戴河桃罐头厂电影修士会

看完《一秒钟》,我抽了十根烟。

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有多沉重深刻。恰恰相反,《一秒钟》单薄得令我大吃一惊,单薄得让我发愁怎么给这部电影写一篇三千字的文章。

艺谋,怎么回事?怎么会讲一个十分钟的春晚小品就能演完的小故事?

《一秒钟》的正片就和预告片一样简单朴素。一个逃走的劳改犯千里迢迢去看电影里女儿最后的影像,屡次三番被一个偷胶片做灯罩的小孩阻挠,最后在范电影和其他人民群众的帮助下终于看成了。

在没有姓名的年代里,这三个小人物因为一卷胶片闹得人仰马翻。有的人说这部电影并不是“给电影人的情书”,因为电影里没有一个人爱电影,比如范电影爱的是电影放映员这个职位的权力和虚荣,再比如群众的快乐是处于精神贫瘠的条件反射,他们没有“电影”的概念,所以谈不上爱电影。

奇怪了,不懂电影就没资格爱电影了吗?

范电影出场的声势恰恰是为了强调电影在那个年代的重要(当然还有喜剧效果的成分),哪怕从事电影行业里最末端的放映员也是让人无比自豪的事业。抢救胶片的时候,范电影千叮咛万嘱咐,那么有耐心地擦去胶片上的泥土,这难道还不是爱吗?后来搭建了那么复杂的“大循环”,对电影没有一点点爱的话能琢磨出这么复杂的技术活吗?

再说群众。十年浩劫期间确实精神非常贫瘠,除了样板戏就是语录,普通人又学不来伟大的马列毛思想,看个电影就像过年,因为新奇、有趣。在精神贫瘠的年代里看到有趣的事物,简直就是奇迹

确实他们都不懂电影,毕竟都不是电影人,但他们是电影最终要抵达的所有人。《一秒钟》之所以是“给电影人的情书”,并不是因为记录或者歌颂电影人所付出的心血,那样就俗了。张艺谋抓住的是电影最初的那种振奋人心的力量、简单的快乐,好比第一部让你感到激动的电影,不是因为它拍的多么复杂考究,仅仅因为你感到说不出来的牛逼,几乎是原教旨主义爱电影。

在这普遍的振奋人心的力量里,艺谋又从自己的亲身经历里发现,电影对于某些特定的人来说,还有可能是生命的意义。于是就有劳改犯冒着生命危险,在荒漠里没日没夜地跑来跑去,甚至自曝身份,拿命去死磕,就为了一秒钟的影像。因为电影,她女儿的影像被保留下来了,他能看得到。

如果你要问做电影是为什么?就是为了这些。

反过来想,难道电影诞生之初就是为了成为精英的玩具,人们必须要通过山路十八弯的所谓解读才能去欣赏和接纳电影的魅力吗?当然不是啊!

所以,《一秒钟》里那些土里土气的电影门外汉不仅非常爱电影,而且爱得非常简单、直接、纯粹,比很多影评人不知高到哪里去。

看看现在,声称自己懂电影的人一抓一大把,电影也不再是稀有的精神资源,反而几乎再也没有那么纯粹的热爱。好讽刺。

《一秒钟》的情况并不是最常见的那种基于商业逻辑的玩弄,比如前年的《地球最后的夜晚》。而是,一拨人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影响不好,删掉改掉;另一拨人说这是在掩盖历史、篡改集体记忆,然后就借题发挥。总之都是在把《一秒钟》当成政治棋子,相互推搡,没有人真的关心张艺谋拍这部电影的初衷。

感觉就像什么,不打比方了,反正感觉很糟糕。

再说说删改的部分。根据艺谋的自述,电影大概有三处他能想得起来或者说比较在意的删改:

原来的故事是,张译是劳改犯,所以女儿要表现,在那扛面袋子,扛的时候卡车没停稳,她为了表现要抢第一袋,就冲上去,被车撞了,死了。这是张译后来说给小女孩听的。

小女孩问他,你跑到这来看这一秒钟,被抓回去还要加重处罚呢,你这划不来啊,他就说我女儿死了,见不到了。

张译作为一个父亲,就反复说这个,跟祥林嫂似的,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哎都怪我都怪我,你看我女儿才十四岁,你跟大人争什么呢,你要不争,不就不会被车撞了吗,但是说来说去都怪我,你看我就是劳改了,所以孩子就是要去争嘛,要去表现。

他是一个这样的逻辑,小人物的命运。这是原先的故事,现在把它剪掉了,就不提她死了,改得好像温暖了一点,有点希望那种。

其实我们根本不是想写政治,但是因为故事要有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下人的价值观,人的取向,人的所有东西它就锁在那个时代上了,但是把这些东西都基本改了。

包括范伟有一句话,说你看这胶片还能抢救,有些事抢救不了了,范伟其实说的是他儿子抢救不了,但这句话要拿掉,其实也没说啥,就类似于这种,好多这样的小细节。

很多人觉得这两处删改饱含了政治意义blablabla。其实艺谋也说“根本不想写政治”,他真正想描画十年浩劫给人、人伦所造成的诡谲而残酷的伤害早在《归来》里就讨论过了。这两处删改让大家联想到的暗示,《归来》都有,甚至更加深刻。

众所周知,艺谋搞艺术创作有一个偏执的点就在于,他绝不重复自己。

《一秒钟》就是纯粹的一部爱电影的电影,没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政治涵义。某些人义正词严、洋洋洒洒写好几千字去声讨那个年代、去攻击威权、去重整伤痕,建议还是从《归来》说去,更契合艺谋本人的意愿。

《一秒钟》是艺谋对胶片时代的一次告别,万万没想到变成了一次漫长的告别。

回到2019年,《一秒钟》、《地久天长》、《少年的你》正好代表了第五代、第六代、和青年导演,原本三代同堂去参加柏林电影节,但是因为“技术原因”和后期原因劝退了两部。谁也没想到拍摄只用了45天的《一秒钟》这一延误,就拖了两年才上映。

大胆设想一下,如果当年能够成行,甚至能顺利陆续在国内上映,就会形成非常有趣的景观序列。年轻人虽然有点幼稚,但感触现实这方面还是有点优势。而与此同时,老一代人沉迷于在历史中淘洗胶片。

艺谋拍电影四十年,一向艺高人胆大,每部电影都力求有新意,不重复,比如拍古装戏都能玩出《英雄》《十面埋伏》《黄金甲》《长城》至少四种花样。哪怕是筹备奥运会开幕式,他也不愿意直接从大银幕上照抄自己的东西。

但是在《一秒钟》里,除了开场那一段廉价的人工打光(可能是按照黑白片的标准打光),你几乎看不到任何新意。

强烈的美学风格是艺谋最有力的个人名片。而这最显眼的摄影,《一秒钟》和《黄土地》高度相似。这一重复吧,反而显得《黄土地》三十多年前的影像风格更加粗砺、大胆、狂野、先锋。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胶片vs数字高下立判的讽喻呢?

艺谋说:“2018年的时候,我突然觉着中国电影全部改朝换代了,影院迅速地就调整了,全盘数字化, 一个胶片时代结束了 。当时有很强烈的一种‘哎呀,就没有了’(的感觉)。”所以就有了《一秒钟》。

原定卡司是徐峥和黄渤,意味着这是一部喜剧,最终呈现出来的也是喜剧。剧本编写的过程中,动用了大量编剧技巧,简单来说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明显的就是大卡车那一段。为的就是让整部电影显得曲折,能吸引人看下去。艺谋希望以轻快、有趣的方式抵达观众,因为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电影项目。

胶片时代结束了,很多年轻导演还没见过胶片,更别说普通人了。没见过,更不会在乎。有人知道中国最后一部胶片电影是什么吗?

《一秒钟》是艺谋的怀旧(nostalgia)全面复盘。

这部电影只有500-700个镜头,是胶片时代拍电影惯有的慢节奏,这是特地还原过去的。相比较而言,《悬崖之上》有2800个镜头,就很明快,也很现代。

故事线十分简单,就是看电影。简单到跟三四十年代那会儿有得一拼,当时因为胶片太贵、技术不成熟,拍不了太复杂的故事。

这部电影的台词不算多,尤其是劳改犯和小孩之间,他们一直到第四场戏才开口说话。单纯用画面讲故事也是一点,尽管这是一部好电影的属性,但确实过去的电影更懂得如何用画面讲故事。

还有《英雄儿女》,这是更直接的回溯过去了,艺谋就差没在《一秒钟》里齐齐整整地贴上整部电影。《英雄儿女》作为戏中戏,巧合地呼应了父女情。更重要的是,放在《一秒钟》里,配合总是无情斗争的年代,凸显了一股浪漫气质。而浪漫,是文艺工作者必备的直觉和特质。

从制式到内容,艺谋的告别仪式做得非常郑重、周全。可惜,鲜少有人看到。人们借题发挥越热火朝天,越显得这个告别的落寞和心酸。

前面有一处删改没说,就是结局。原定的结局是劳改犯被抓回去,小孩也没捡到胶片,胶片被黄沙埋没,后来才补拍了一个比较温暖干净的结局。根据留白的艺术创作原则以及人越老越悲观的定律,当然是原来的结局更合情合理。至于黄沙掩埋胶片象征了什么,见仁见智。

反正在数字时代里,没有人关心胶片对于电影、对于艺谋的意义,你们只关心自己。

设计/视觉:SaiBO XiaOsI M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