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美剧”在内地比香港更受欢迎，应是没有距离事实太远吧，尤其在年轻人的天地间。有关“美剧”的千秋功过，内地网上的讨论区从没偃旗息鼓。在香港倒是较难———不，是很难找到爱煲美剧的年轻族群。你以为在文化产业全球化的“肆虐”下人人都受到“美式意识型态霸权”的“精神污染、灵魂践踏”吗？在香港，两个免费英语频道“明珠”（无线）和“国际”（亚视）多年来对于外国剧集的播映权都是不甘后人，但“港青”们听过知道《欲望都市》、《迷失》、《越狱》、《英雄》等等的不是没有，但真有扭开电视，或上网观看的———更不要说有研究了———反不如又名“港剧”的无线剧集。

年轻人看剧集理论上是要在剧中找到可以认同的人物和情节。内地去年的《士兵突击》和《奋斗》，先不谈剧集整体水平，起码主人公如假包换是年轻人。在体制内，在社会里，他们都面临着个人与制度、情感与理智的矛盾及冲突。我在北京上海时，便不断听到以《奋斗》来引证“八○后”一代的论述，“年轻人”如是先因被看见而被论述，再因被论述而（深入地）“再”被看见。

“年轻人”被社会“看见”诚然意义重大，影响深远，因为在他们身上不只反映“昨天”，照出“今天”，更能折射“明天”。以“年轻人”为主题的电视剧不尽然是提供给年轻人娱乐的消费产品，制作优秀的一些———包括故事编得好，对白写得“振聋发溃”，演员表现出色———其实是提供文化发展的前瞻性。稍逊一筹者，才是带来幻想。两者的层次纵然有差，但都能给社会增添原动力———如果我们愿意相信欲望可以刺激对进步的追求。

在香港文化里要寻找年轻人，“港剧”等于是他们不愿回去呆着的“家”———里面全是婆婆和妈妈———除了师奶和OL式的情感世界和背后的价值观，每年几千小时的制作里还有什么不同内容？更多的年轻人都在别处找寻他们的“发声空间”———卡拉OK遂成为某种蜗牛背上的“壳”:要找地方躲风躲雨和回避一切没有能力抵抗与面对的事物，一头窜进去便万分安全。

试比较港式K歌歌词和美式青春剧中从年轻人嘴巴里出来的台词，不难明白香港年轻人为何不爱看“美剧”:前者是呓语，后者是表述；前者是沉溺，后者是澄清；前者是退后，后者是挑衅；前者是被动，后者是主动。而在主动的人面前，最容易令被动的人恨自己。在“恨自己”面前，思考如何改变自己的人少，接受它或等待奇迹的人多，所以或乖巧或词不达意的K歌歌词便大派用场，大家在呢喃的都不过是“（我不爱我）谁来爱我？” □眼前一亮●林奕华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