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I影评 | 《鎌仓物语》与日本的人妖江湖

原标题:KAI影评| 《鎌仓物语》与日本的人妖江湖

《鎌仓物语》与日本的人妖江湖

—作者：白银金秋—

作者简介：影视行业的大龄伪文艺Cuddinger。

《鎌仓物语》是日本导演山崎贵摄于2017年的作品，近日才刚刚获准登上中国银幕与广大观众见面。这部电影有“真人版《千与千寻》”、“日本版《寻梦环游记》”等各类宣传标签，究其原因，是此片讲述了在人妖和谐共处的日本古都镰仓，一个当代的侦探小说作家为了拯救被妖怪掳走灵魂的妻子，不惜舍身赴黄泉之国，最终战胜妖怪、成功救回妻子、阖家团聚的温情故事。

影片尽管改自同名人气漫画，且有屡获日本影帝称号的堺雅人（中国观众此前更为熟悉的由他主演的作品大概是日剧《半泽直树》）以及日本国宝级导演山崎贵（《永远的三丁目的夕阳》系列以及《寄生兽》的导演）双重加持，但却并不能掩盖剧作上存在的逻辑硬伤：这首先体现在情节上，准确地说，妖怪并不是处心积虑地“掳走”妻子，而是通过巧合事件碰巧使得妻子灵魂出窍，在妻子选择前往黄泉之后，继而扣押了妻子的灵魂。当影片的最后，丈夫正面迎战“扣押”妻子的妖怪时，观众才得知在此前若干次的转世中，妖怪屡次想要“掳走”、“霸占”妻子，却次次失手，每一世都被妻子“缘定三生”的丈夫成功救出，而这一世再次延续了三者之间不变的宿命（这也是片名之所以用Destiny的原因）。然而，可惜的是，由于对坏妖怪的抓人动机和计划缺乏必要的交代，也没有对三者的累世情仇有丝毫铺垫，绝大多数观众看到这儿应该都是懵逼的，有一种“强加设定”的突兀感。关注细节的朋友或许会发现，导演有意安排了两件可以暗示前世关系的道具，一件是妻子在家中储藏室发现的古画，一件是妻子在妖怪夜市中决定买回家的漆盘，其上所描绘的内容都是“丈夫勇斗妖怪、救出妻子”的故事，然而笔者认为这个梗埋得实在太深，且缺乏前期大妖怪的出场与这些前世信息梗做呼应，导致信息失效，观众无法理解。

其次，在人物构建上也存在硬伤。这个问题主要存在于妻子的人物身上。原作漫画中，妻子在接受了镰仓人妖共处的社会现实之后，选择与丈夫一起进行破案，两人组成了“神探侠侣”。电影在温情化的改编中，妻子变成了有点单纯甚至是有点傻、有点小固执却非常善良的家庭主妇，这样做的好处自然是强化了妻子的可爱，给丈夫营救妻子铺垫了强烈的人物内心动机，且善良的妻子目无贵贱地对穷神热情相待，寄托了作者对于理想的美好人性的期待，也为最后关键时刻解救夫妻的“神迹”做了铺垫，对于传达“善有善报”的传统价值观有巨大帮助。但成也于斯、败也于斯，妻子的单纯与善良在影片进展中逐渐显得苍白而刻板，影片的一开始，她是一个不敢听妖怪故事、不敢相信鬼神存在的人，甚至在被丈夫吓唬之后，连洗澡都要让丈夫守在门口，此时由于丈夫的职业特点和生活中自带的孩子气，加上对于妖怪传说半严肃半开玩笑的叙说，是可以让观众信服妻子的害怕的。但当妻子终于发现镰仓的人妖共处的世界，并不是丈夫口中的玩笑，而是事实存在时，她竟然瞬间就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样的自相矛盾岂不是让之前丈夫的遮遮掩掩成了笑话？人物这种自打脸的设定还有多处，本文不再列举。

抛开硬伤不谈，《鎌仓物语》仍然算得上是一部有着无数闪光点的好电影。首先，这部电影在不完全架空历史和现实的前提下，为我们构建了一个现世语境下的人妖江湖，这是一个《二代妖精》里试图呈现却没能呈现出来的恩怨江湖，又是《捉妖记》里呈现了一点点却完全脱离现实的市井江湖。在这个江湖中，有人与妖之间的交易，也有人与妖之间的情感羁绊，会有妖为了守护未亡伴侣而不下黄泉，也有人与妖称兄道弟、同饮共醉。其中最打动我的，是作者对死神的设计：严格来说，这里“死神”做的工作更像“鬼差”或是“接引人”，他们统一受死神局管理，有一整套甄别、接引、转移的管理流程（虽然影片中未能表现过多）。死神同样是这个人妖江湖中的一部分，能通情达理，也可以心慈手软，甚至可以接受关系贿赂、提供“非常套餐”等等，当然，这样的设定也为影片增加了一层黑色幽默的喜剧色彩。其次是这部影片对于黄泉之国的想象构建，虽然与《寻梦环游记》有些相似，但满满的日本复古怀旧风还是会让人忍不住赞叹作者的想象力之雄奇、细节把握之生动准确。与其将《鎌仓物语》称作真人版的《千与千寻》，不如将它跟德托罗的《地狱男爵》相比更有意义，同样是去妖界救人，东西方的审美情趣和文化内涵在两部影片中有着鲜明的对比。不消多说，一场妖怪夜市的戏，就能看出《鎌仓物语》的东方韵味与扎根于克苏鲁神话基础上的《地狱男爵》之间的不同。

相比某些国产奇幻特效大片里照搬欧美游戏风、北欧魔幻风的想象力枯竭，《鎌仓物语》能够做到深入本民族的历史，以本民族的文化和符号进行再创作的精神才是真正值得学习之处。历史的想象力和文化创新，并不是某类动画中土楼和五四学生风的拼贴，也不是某类大片中机械战甲和蓝红白紫神功激光的组合，更不是把美杜莎的头发安在范冰冰的脑袋上、把塞壬的声音送给Angelababy这么简单粗暴。中国的文化来自于对细节的考究，创新来自于对寓意和象征的传承，创造应当从对古典符号的解读与建构入手，由此才能构建出符合中国文化气质的对于人文风貌的合理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