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张大磊:海清懂得电影表演,我不接受网络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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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专访张大磊:海清懂得电影表演,我不接受网络上映

2020年10月15日 09:38:44
来源:Ifeng电影

文/motion

2016年,导演张大磊凭处女作《八月》勇夺金马奖最佳影片。时隔四年,在平遥国际电影展,我们等到他的第二部长片《蓝色列车》。

《蓝色列车》的故事发生在八十年代的中俄边境小城“库村”,讲述了黑帮分子马彪(梁景东饰演)出狱后想重新开始生活,却寻不到昔日的俄罗斯爱人。自己年轻的兄弟因黑帮利益纠纷身处险境,为了情谊,他又一次次以身犯险的故事。

首映过后,口碑两极。“内容干瘪、空洞无聊”的吐槽,与“风格别致、情怀浓重”的肯定在平遥齐飞。

Ifeng电影独家专访了张大磊导演,聊天过程中,他坦诚而直接。聊起电影有关电影的人物、空间、声音、表演……他一字一句更是投入。

《八月》的成功让他获得更大的自由,他也自认不是职业导演,不能要什么拍什么,只能拍自己能拍的。

国内外参展经历让他获得奇妙的文化差异体验,坦然承认《蓝色列车》“可能不够好”,被一些影展拒绝过。

他称赞海清在片中的表演,“这个角色是她帮我们找到的”。

他也担心影片过于冗长,剪辑过程也相当纠结,但最后还是剪掉了因果说明的部分,而留下了那些状态描绘的、情绪化的段落。

他笑着吐槽,假如自己的电影“院线一日游”,对观众不公平,对创作者也不公平,他希望能有更多线下机构的放映机会。

与此同时,他郑重表示,不接受自己的电影直接在视频网站上映,认为有的电影还是得在大银幕才能通气儿。

【对话实录】

谈创作路线——

不是让拍什么就拍什么的职业导演

《蓝色列车》来平遥之前,也送过别的影展,但没成

Ifeng电影:《八月》的成功让您的第二部长片在资金和技术上有什么提升?

张大磊:其实是比《八月》要多的,因为《八月》很少很少,是小成本,这个(《蓝色列车》)其实不算小成本,具体我也不清楚,我觉得制片人他会知道。但它肯定是个中成本。

Ifeng电影:《八月》的成功对你之后的创作方向还有思路上是有什么影响吗?会让您更坚定作者化的创作路线吗?

张大磊:对我倒是,创作其实还是一样。我其实还不属于是那种职业的,可以随时变化的导演。我只能根据情况去变化,反正自己能拍什么,就拍什么。在创作上面没有太大影响,但确实能得到更多支持。

Ifeng电影:在作品的创作自由度更大了?

张大磊:可以这么说,因为如果可能没有这个的话,第二部我想完成会比这个艰难。因为第二部包括下面第三个第四个剧本,其实也都是同时期创作的。

Ifeng电影:《蓝色列车》好像2018年就拍了,那您之后在忙什么?

张大磊:2018年4月拍完的,6月开始剪,然后中间一直在调整修改、调整修改,然后也筹备其他的电影,同步进行。

Ifeng电影:《蓝色列车》为什么首映放在平遥呢?

张大磊:因为我在平遥2018年的WIP(发展中电影计划)我参加过。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的电影,我希望还是先走电影节,然后也送过一些电影节,但是都没去成。

Ifeng电影:是因为疫情的原因吗?

张大磊:有疫情的原因,也有电影本身的问题。

Ifeng电影:您的《八月》也去了很多国内外的电影节展比如东京电影节,有什么感受吗?

张大磊:我其实走的不算很多。每次去电影节事都挺多的,没有太多工夫去感受,反正我都很享受。因为能看到很多电影,大部分时间是看电影,剩下时间就是像这样的工作,真正能感受到电影节的魅力好像没太多时间,总之我很享受,我很享受这个在电影节这个氛围,就是大家都朝一个事来的。

Ifeng电影:在发行工作、外界媒体评论或是观众的反馈,有什么不同吗?

张大磊:找买主这事我不懂。

Ifeng电影:你完全不操心这事?

张大磊:就是我不太擅长这个,但我会参与,我会做着。然后观众的反馈当然是会不一样的,因为东西方,尤其是东西方观众的生活方式、文化方方面面都不一样,就是有很多意外,我认为是问题,我不太自信的一些方面,可能西方观众反倒不会在意,他是会接受的。但是他们认为的问题,在我看来不是问题。所以在国内也是,有时候是相反的。

谈电影——

海清知道该怎么完成电影表演

剪辑时舍弃了因果说明,留下了情绪与状态

Ifeng电影:《蓝色列车》的创作概念从何而来?《八月》是一个特别具体的对于您生活的回忆,而《蓝色列车》相对脱离日常生活,您在剧本阶段的创作状态是怎么样的?

张大磊:《八月》和《蓝色列车》这两个都是寻找的过程。它有不同的寻找,《八月》寻找的是一个真正的自己经历过的那段时间,可能对于我来说很好的那段时间,痕迹深刻的那段时间。那《蓝色列车》其实也是在寻找,它不光是时间,它是寻找一个空间。

那个空间对于我来说它一半是陌生的,一半是熟悉的。那个熟悉的东西可能来自于一部分记忆,和一部分我说不清是来自于哪,也许是观影,也许是和音乐有关系,然后和自己的审美也有关系。

剩下就是一些瞬间,就是讲不清的瞬间,我对瞬间很敏感,列车其实也是在找这个空间,就是所谓叫库村的地方。后期的创作,剧本创作的时候是制造了库村这样的一个城市。

Ifeng电影:概念是先有一个库村,然后再去想里面有什么样的空间、地点,有什么人?

张大磊:《蓝色列车》是人物先有。它的起因是另外一个项目,是我跟同学在2011年想做个类型片。老马就最先被做出来,他是一个带有黑帮性质的人,开始的剧本架构很简单,很简单的一个黑帮故事,它并没有赋予太多东西,它无非就是发生在边境,因为那个同学是我们的俄罗斯同学,我们想把他放到边境。

但是做完之后就没有去实现,放了很多年,然后我2015年在为《八月》找投资的那个时间生活也属于是停滞的,选择很艰难,方方面面艰难,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孤立,就回想到了《蓝色列车》的剧本。这也跟我当时接触到的电影音乐有关系,我就想把这个剧本捡起来。

但是原来的那个结构好像不行,我不想做黑帮片,但是这个人物我喜欢。所以我就给老马找朋友,然后我就把他们放到了库村这样的空间。

Ifeng电影:您电影的声音设计,一直很出彩。《八月》和《蓝色列车》都很不错,但方向不同,您能谈谈吗?

张大磊:我对声音很在意,我觉得声音和画面一样,空间其实我也很在意,那声音是空间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一直理解看到的是一部分空间,那空间更多的是本来就存在,延展靠声音。

《八月》我是需要这样的声音设计,它需要是一个丰富的立体的、而且实际很写实的空间。所以我《八月》才用黑白,黑白是为了削弱写实的这个感受。因为彩色它会很写实,很真实,黑白就会削弱。

《蓝色列车》它本来是我虚拟的一个空间,就是所谓的库村,我想象的库村它就是这个样子,它非常安全,有点孤寂。它很多的音乐和声音很细微,是突然钻进耳朵里的,它有一个疏离感,很空的,然后我们在做后期剪辑的时候,其实先把声音都做好了。

Ifeng电影:先做的声音?

张大磊:我剪辑有这个习惯,我要先搭声音,然后再创作了空间,再调整画面。所以《列车》最开始的声音会很丰富,但是它不像我想象的那个库村,我和声音老师又把声音开始一点点地把它去掉或者是放低,最后就到了现在的这个程度。所以大部分更像是无声。

Ifeng电影:《蓝色列车》片长146分钟,影片也是一个偏向展现人物状态、环境的调性,会担心长和闷吗?在剪辑上会有很多的纠结和权衡吗?

张大磊:剪辑确实是纠结了很长时间。剪的时候也是个寻找的过程,纠结于如何它才能整体是在一个气息上面。

其实我剪的时候也很感性的,就是怎么样能够让我觉得对,就是这样,所以剪掉了很多戏,那些戏全都是很说明性的。

那些戏放进来之后,大家就会知道老马是谁,还有那个女人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其实都很具体。剪的过程就是把这些东西拿掉,留下的只是一个很纯粹的,去掉因果之后的他们,所以会显得很长。

Ifeng电影:做出这个选择担心吗?

张大磊:有担心,我也给很多人看过,给朋友看过,大家也是提了各种各样的建议,当然也有说会显得很闷,或者是有些信息会少,或者是比较空洞的都有,我也在这些建议当中在做判断。

起码作为作者,我得选择最后我认为很重要的,我不可能把所有都做好。最后的选择就是我保留气息,这很重要,人物是存在于里面,至于说因果我可以不考虑,但起码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人是一个失魂落魄的感觉,这是一定要存在的。

其实在这个角度上来看的话,很多时间的所谓无用的或者是无信息量的,在我看来是有信息量的,老马他的行走,包括一些静止的状态,他其实是在人物的脉络上面。所以我保留下来了,去掉了因果的部分。

Ifeng电影:面包店女人(海清饰演)这个角色,是有原型还是致敬了一些元素?

张大磊:没有致敬。起初的剧本没有女人的角色。我要去俄罗斯看景之前,我和我的朋友高一天聊起剧本的时候,大家谈起老马,总想给他的生活里多一些其他的色彩,就是一个女性。

他其实之前是身边没有女性的,除了茜茜,但是我还没有想好是怎样的一个女性到他生活当中,但她的气质一定是和他们相似。

后来我们就开始了看景的工作。从中国的边境坐大巴一路进了俄罗斯的境内,一路上我非常感动,因为我毕了业之后,有十几年没回俄罗斯。然后真的到了俄罗斯边境,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无人区,就一个车在那个路上走,我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时候有很热烈的情感,我就在想这个女人一定要给老马很热烈的一个(形式),她不是一个行为,就是要有一场戏是很热烈的,都是来自于这个女人的,就想到了舞蹈,因为我喜欢舞蹈这样的形式,她是一个女人在跳,这个女人是谁,我从舞蹈找到了这个女人(角色)。

Ifeng电影:为什么选择海清饰演这个角色?

张大磊:海清老师看过《八月》,她也喜欢里面的那种演员的表演方式,比如说《八月》里的母亲她很喜欢。有一个机会碰到就聊起来,她也很喜欢这样的合作。而且我从生活中的她身上看到了角色的一些特质,所以就尝试一下,看能不能实现。

Ifeng电影:在拍摄的过程中,你会去引导她的表演吗?还是说完全都是她自己的设计?

张大磊:这和创作的方式有关。《蓝色列车》的剧本其实它不太像是一个标准电影剧本,它里面是没有一句台词,只是有一些片段的信息。

但是我心里会知道这个女人,至少我看来她是很迷人的,她的气质是很吸引我的,然后我们俩一起在聊,一起在找,就在俄罗斯找到了这个人物,是共同创造的。所以就无所谓我去指导了。

Ifeng电影:海清之前演电视剧比较多,我们对她这部分的形象很熟悉。

张大磊:她其实是知道电影该怎么完成。电视剧的演法是电视剧的形态要求的。磨合也有那么几场戏,开始也是在互相试探一下,过一点也无所谓,很快她就找回来,女人这个角色更多的是她自己找到,并不是我要求的。

Ifeng电影:这个角色很有意思,别人在那敲窗户,她非要在外面抽烟,不急着回来服务。

张大磊:对,当时我写到女人唯一的一点就是说,我们可以先不考虑她的前史或者怎么着,首先一点她是受过伤害的,她不相信别人,她极度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包括在铁棚子里面,她愿意相信面包,她都不愿意相信来买面包的人。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之下,这个人应该怎么样?所以我俩在探讨了很多,她之前可能会经历过什么,但始终都是围绕着女人的现状。

Ifeng电影:她后面对老马敞开了心扉,告诉他自己来这儿是想当舞蹈演员,但老马却说了句“再见”。这场戏呈现的效果非常尴尬,是怎么考虑的?

张大磊:这个是我设计的。首先老马或者里面所有这些人都是很笨拙的,他不懂得任何方法。我喜欢这样的人。他们俩不能说相互吸引,只能是熟悉,或者是需要,很孤独。

那一个女人突然跟我说,我以前想干什么,其实这句话对于女人来说她很真诚,她可能很久都没向另一个人说过心里话,老马也很久没听过心里话了,这个应该怎样回应,他不知道。

我当时写这句台词是我把我放到老马的角色,我可能会说一个再见,很尴尬,或者什么都不说,或者说一个再见,你到家了,我送你回来了,再见。很尴尬,我觉得特别难受,其实他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一个特别尴尬的分别。

Ifeng电影:感觉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怎么是话题终结者,突然就结束了。

张大磊:这句话,有人看完是真诚的,觉得特别的扎心,觉得这人太蠢了,有人会觉得他搞笑。

Ifeng电影:梁景东老师您当时怎么想到找他来演男主角?

张大磊:我喜欢梁老师演戏,是从《站台》开始就喜欢的,尤其是张军这个角色,到现在我都喜欢。

他经历过80年代,当过文艺青年,然后身上还有点像流氓,也是找了很多演员,后来我回归到想找一个像素人的,也演过戏的演员,那就第一想到梁老师。接触的时候我发现,他给了我很多新的想法,未必就是一说是流氓就是那个样子,也可以看着像一个文明人,所以就决定了。

谈未来——

疫情对日常生活的冲击还需要时间去反应

不接受《蓝色列车》网络上映

Ifeng电影:疫情对于日常生活的破坏,会对您未来的创作产生一些冲击吗?

张大磊:我觉得这个需要有一个时间,如果现在去反应的话,去反馈这个疫情给我们带来的影响有点早,会不准确,现在的影响,其实是让我完全在生活里,之前可能会有其他生活以外的东西。

Ifeng电影:您的电影其实相对小众,那对电影院线、电影市场有什么看法?找不到观众的担忧大吗?

张大磊:当然需要一条艺术院线,这是大家共同的希望,它肯定需要过程,院线按正常的发展趋势,我相信院线走到那个地步,它和我们的方方面面的情况是有关系的,不能一厢情愿认为它必须有什么。

我就希望能有更多的放映机会,比如说像资料馆,包括一些机构的放映。因为这次这个片子放完之后得到一些反馈,我更加深了这一点了,就有观众会特别不喜欢,直接和我聊,有观众是真的会很喜欢,他会看第二遍,所以我希望是能有更多机会让想看的人去能看到你。

上院线可以,但是院线也很残酷,对于我们残酷,对观众也残酷,他无从选择。两日游下线,剩下的人去哪看呢?我希望是能有更多的放映机会,不敢奢望是一条艺术院线,而是放映机会。

Ifeng电影:那您接受直接在视频网站上映吗?

张大磊:我不接受这个,我不是不接受这种方式。视频网站看电影,比如哔哩哔哩,我很多片都在B站看的,我是忠实的B站粉丝,真的,我是多少年了都,包括很多生肉片我都跟那看过,没哔哩哔哩我很多电影看不到,但是我觉得它得适合。比如说难找的片,能看到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有些电影它适合大银幕的,就还是得大银幕,我觉得电影不是说看完了,知道它讲啥就行,还得跟它通气儿,视频网站还是不适合,是这么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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