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的生命重量：杜正阳的纪实初心与摄影突围

以纪录片为起点，用镜头为边缘群体发声；进入剧情片领域，在真实与虚构间寻找平衡。从以色列的沙漠工地到新墨西哥的热气球平原，从独立纪实作者到职业电影摄影师，杜正阳的摄影机不停，试图为生命雕刻时光。

杜正阳的职业之路，始于一次远赴中东的纪录片拍摄。本科期间，他加入哈尔滨电视台的重要公益项目，远赴以色列记录当地中国劳工的生存实况。不同于拥有稳定保障的国企外派员工，他拍摄的，是通过私人渠道进入中东的独立务工者——他们做着最苦最累的工作，却不在法律保护之内。有人在高空作业时摔落受伤，雇主却以“非法务工”为由拒绝负责；有人耗尽积蓄维权数年，最终只能在“回国即放弃诉求”的两难中妥协。

“高楼在荒漠中拔地而起，劳动者却无人关心。”工人们额头的皱纹，手上的老茧，黏腻油污的厨房，宿舍压抑的叹息，无一不在冲击他的认知。在以色列的一个多月里，他白天跟着劳工们上工，记录他们搭建脚手架的身影；晚上在临时板房里剪辑，试着用镜头语言放大他们的声音。也是在这段日子里，他突然明白：摄影机从来不止是拍摄照片的工具，更是记录真相的武器，是沉默的人呼喊的喇叭。这次经历，让他明白摄影可以承载更多的意义，可以让更多的故事被看见。

在纪录片领域深耕数年后，他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深造电影摄影，成为职业电影摄影师。他的纪录片生涯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其中最核心的力量，在于纪录片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源泉。杨德昌导演曾写过，自电影问世以来，人类的寿命被延长三倍有余。有位朋友也曾无意和他说起，最会生活的人往往最会拍电影。他都深以为然：影像能够承载的所有意义，都离不开生命与生活。由此，他感谢每一位愿意被他拍摄的纪录对象：在太平洋里落单的潜水男孩，在香巴拉追问存在意义的藏族女人，因大雨无法升空的热气球在新墨西哥的平原喷出烈焰，困在厩中欲奔跑却施展不开的马匹在蒙眼布下嘶鸣，每个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一帧，每一帧组成了他们的一生。当他越来越多的进入电影片场时，他无可避免的接触了大量的崭新的角色与空间，在这些空间中，他似乎总能得到某种指引，明白自己该如何布置光影，如何调度构图。他相信，如果这可以被称为灵感，那全得益于愿意让他拍摄纪录片的生命们，感谢他们愿意让他进入他们的空间，让他无数次练习该如何为他们构图，为他们摄影。

如今的他，已是能在纪录片与剧情片领域自如切换的专业摄影师，他摄影或执导的多部作品先后入选了竞争激烈的FIRST国际电影展、HiShorts!厦门短片周、亚特兰大电影节、波特兰电影节等具有广泛行业影响力的电影节，并在托马斯·爱迪生电影节（Thomas Edison Film Festival）获得荣誉认可，在国际影像创作体系中已建立起清晰而稳定的专业位置。他大多数的纪录片作品都是公益的，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兼具社会意义和艺术意义。不论是关于西来寺佛教的生活记录，或是关于性别议题的内在讨论，他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能为观众带来启发，并感受到美。而后获得的来自不同创作体系的肯定，恰恰印证了他在纪录片与剧情片之间建立起的独特影像方法。

在他的所有作品中，《在橘子郡等飞机的人》是最能体现他关于摄影的思考的标志作品之一。这部由他编剧与导演的作品里所有的视听语言与视觉画面的设计都融合了杜正阳对电影叙事美学的理解。这部作品在摄影上强调构图与空间叙事的结合，即在生命经验和本土表达的基础上，创作出和空间紧密结合的文本。影片明确避免仅依赖表演、对白或行为动作推进叙事，而选择将视觉信息作为最直接、最具力量的叙事方式。

杜正阳认为，视觉呈现的重点在于把控画面内容与画面构图。内容可以依托意象等文化背景，构图则必须依赖空间。他习惯同步进行剧本创作和镜头设计，将二者紧密结合以完成叙事，并基于具体空间进行每一场戏的视觉调度。如影片结尾将观众置于卧室门外，仅留下夜色中运作的洗碗机声响，以此象征二人隐秘但汹涌的感情，使叙事在克制中结束。尽管是他的早期作品，这部影片也入选了有严格筛选机制的良介青年导演扶助计划（399进15），并入围武汉柏林电影周与戛纳短片角。这些奖项体现了在极低成本与多处受限的制作条件下，影片摄影与视听呈现的创作与探索精神所受到的高度肯定。

回望多年从业路，他把自己的成长归结为三样东西。一是学习的能力，摄影行业涉及太多需要深究的细节和迭代的技术。因此保持学习能力是最重要的，由此才能不固步自封，无限进步；二是相信自己，他从不因“不懂”而慌神，“这个行业没人全知全能，关键是相信自己，坚持才能学会，永远不要放弃”；三是对视听语言的重视，他相信视听语言永远是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知识，它教会他如何理解空间，如何用镜头叙事和表达。这种对影像表达的自觉，也成为他作品在不同语境中被理解、被看见的重要原因。也正是这种持续学习的状态，使他能够在不同创作类型中保持稳定输出，并在多个电影节体系中获得专业认可。

关于近期的创作，他刚刚完成新墨西哥热气球节的拍摄，正在成片后期调色阶段。这是他的自发项目。当他知道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浪漫的节日，有这样一群热爱气球的人，他毫不犹豫坐上了去往那里的航班。在新墨西哥的平原上，晨昏交替的秋风中，烈焰喷发，气球升空。他拍到了许多惊艳的影像，回看这些影像时，他会思考光影与构图的美与不足，并思考将其融入剧情电影的可能性。

关于未来，该如何发展，如何定义成功，他有过一次偶然的启发。某个下雨的黄昏，他在拉古娜独自拍摄日落，海滩无行人，只有一位老人经过，对他说：“你可以拍一百张，上千张，但到最后，你只需要一张。”这句话让他记了很多年。在他看来，成功也许不是拿多少奖、有多少名气，而是保持信念和热爱，直到捕捉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一帧——可能是工人握紧工具时眼中的坚韧，是僧人经过转经筒时被吹起的衣摆，又或是热气球腾空时喷涌的火焰，也可能是落单的潜水男孩被同伴拥抱时的笑。

未来，他说自己还会带着摄影机继续走下去，去体悟世界上所有不同的空间和生命，“我的镜头贪婪，妄图雕刻他们的每一帧，让故事不被时间遗忘。”（文/陈曦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