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春节前的上海,黄浦江边的风还带着寒意。 一位86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红色围巾整整齐齐,灰外套干干净净,白帽子下腰杆挺得笔直。 上影演员剧团的晚辈们推着他缓步前行,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被逗乐的孩子。 这位老人是达式常——六十多年前的“国民男神”,如今双手颤抖、出行需靠轮椅,却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网友偷拍下照片发上网,配文是:“看惯了娱乐圈的十级美颜,突然见到这位老人,我才懂了什么叫真正的顶流。 ”
达式常的轮椅出现在外滩时,身边没有保镖开路,没有粉丝围堵。 剧团艺术总监佟瑞欣、党支部副书记严琳、副团长陈龙这些业内熟面孔,像自家人一样陪他聊天。 有人注意到他签字时手抖得厉害,得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桌面才能稳住笔尖。 可一旦谈起电影,他眼里立刻闪出光,仿佛还是1965年《年青的一代》里那个惊艳时代的林育生。
养老院工作人员最初觉得奇怪:这老人比上班族还忙。 每天清晨,他雷打不动要去上海影演员剧团“上班”,哪怕需要爬四层楼梯。 剧团给他保留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总泡着枸杞茶,那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 门卫见到他会喊“达老师,今天剧本第几页? ”
1940年,达式常出生在上海一个棚户区。 父亲早逝,母亲靠缝补衣服养活十二个孩子。 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是每天清晨去菜场捡拾被丢弃的菜叶,那些发黄的菜叶曾是全家人的主食。 十几岁的达式常就开始打工帮衬家里,夏天推冰块、冬天卖衣服架,赚取微薄工钱。
1959年,上海电影专科学校招生改变了他的命运。 尽管当时表演系竞争激烈,他凭借天生的镜头感和刻苦准备被录取。 入学时他只有一双布鞋,下雨天就光脚走路以免弄湿。 1962年毕业后,他参演首部电影《兄妹探宝》,戏份不多却全力以赴。 1965年,《年青的一代》让他一夜成名。 为演好地质队员林育生,他专门去勘探队体验生活,在雨花台反复揣摩人物心理。 电影上映后,观众把他当成真正的林育生,买菜时摊主总会多塞一把青菜给他。
1980年,40岁的达式常凭借《燕归来》获得百花奖最佳男主角。 电影里他饰演的外科医生林汉华需要完成复杂的心脏手术镜头,为追求真实感,他在医院跟诊半个月,学习手术器械的使用手法。 拍摄时他连续站立八小时,额头渗出的汗珠都是真实的。
但更拼的是《谭嗣同》里的表演。 有场拔剑自刎的戏,他硬是咬坏了两颗后槽牙。 导演喊卡后,全场工作人员红着眼眶鼓掌——那不是演技,是拿命在演戏。 1984年拍《走进暴风雨》时,他饰演坚守原则的党委书记贺达,凭借这个角色斩获第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优秀男演员奖。
上世纪80年代,达式常红到粉丝来信要用麻袋装。 商家捧着巨额代言费找他,他永远一句话:“我是演员,不是做买卖的。 ”据统计,他拒绝的代言费累计超千万。 有次综艺节目开出天价邀约,他婉拒后悄悄去剧团给年轻演员上课。 别人笑他傻,他说:“不能让广告影响观众对角色的信任。 ”
这种淡泊源于早年经历。 夏天推冰块、冬天卖衣架打工补贴家用,让他懂得珍惜简单生活。 2023年获金鸡奖终身成就奖时,83岁的他穿着蓝色西装站在聚光灯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荣誉属于观众和朋友。 ”
1966年10月1日,达式常与大学同学王文皓结婚。 婚房只有八平米,婚礼当天两人在邻居家的灶台煮了两碗阳春面,配酱菜吃了顿婚宴。 特殊年代里,达式常因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劳动。 王文皓每天步行十几里路给他送饭,把肉丝悄悄埋在饭底下。 有次下大雪,她摔进沟里仍护着饭盒,到达时热汤还冒着热气。
成名后,达式常收到大量女观众来信,其中不乏直白的爱慕表达。 他为让妻子安心,主动减少与女演员的私下接触,拍亲密戏必先向妻子报备。 有次在西安拍戏三个月,他每天雷打不动给妻子打电话,剧组人员都笑称他是“模范丈夫”。
2024年,84岁的达式常接拍电影《父亲在远方》,需要到海拔四千多米的昆仑山取景。 剧组原本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他却提前开始体能训练,每天爬楼梯二十层。 拍摄地氧气稀薄,年轻人都有高原反应,他却拒绝特殊照顾。 有场雪地戏要求脱下军大衣,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他光着胳膊反复拍摄六条,眉毛结霜仍坚持不用替身。 收工后他悄悄吸氧,却对导演说:“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
这种对表演的专注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生涯。 每个角色他都深入钻研,力求完美。 今年初,他担任有声书《牛虻》的导演。 为准确演绎角色,他把原著翻到书页卷边,在空白处写满批注。 录制时有个三秒的停顿他反复重录二十多次,直到捕捉到人物哽咽的细节。
2015年,妻子王文皓因病离世,享年75岁。 相伴近50年的伴侣突然离去,75岁的达式常彻底垮了。 他闭门不出,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连最热爱的表演都提不起兴趣。 妻子离世后,女儿达秧多次恳请他去美国同住,但达式常婉拒了。 他不愿成为女儿的负担,更放不下挚爱的演艺事业和熟悉的上海生活。
如今他独自住在上海的老房子里,书桌抽屉里保存着三十年来与妻子的往来信件,用红丝带捆得整整齐齐。 社区读书室是他常去的地方,有时会给孩子们讲电影故事。 有次讲到《谭嗣同》就义戏,他现场演示如何用眼神表现悲壮感,孩子们看得入迷,回家后模仿他的台词动作。
黄昏的养老院活动室,达式常和棋友下完棋,打开电视回放《人到中年》。 画面里他正朗诵诗歌,窗外梧桐叶飘落。 护工说常看到他对着屏幕喃喃自语,口型像是“文皓,你看这句还行吗? ”上影剧团年轻人探望时问他还拍戏吗,他眼睛一亮:“有好本子就拍! ”转身从轮椅侧袋掏出皱巴巴的剧本,页脚密密麻麻写满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