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题材为什么难拍?

梨园题材为什么难拍?

梨园剧真正能立住的,从来不是戏台上的那几分钟,是戏台之外的那片江湖。

作者|丁皮皮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云雀叫天录》开播两周,网上的评价褒贬不一。

导演郑大圣是电影圈出身,主演张一山、谭卓、六小龄童、杨立新、刘威、邢岷山,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按理说,这样一部打磨了十二年的戏,题材又是当下呼声最高的非遗戏曲,本该掀起追剧潮,可事实上收视平平。观众锐评,表示谭卓与张一山仿佛差了一个辈分,俩人并肩一站,一个瘦削带着少年气,一个自带大青衣气场,看着像小姨带侄子出门。

戏的原型是京剧史上第一个老生流派的创始人谭鑫培,人称伶界大王。他从清末民初的戏班底层一路熬到宫廷内廷供奉,从武丑到武生再到老生,把“台上十年功”这几个字活成了自己的一生。

剧集下了血本,一比一的戏楼、二十套绝版行头、六十六出预录戏、276处唱段都由京剧名家配唱。六小龄童饰演的师父金奎一出场就让人服气,杨立新饰演的父亲让人信服。可镜头一旦对准张一山,观众就想起来他的其他角色,之前在《余罪》里的痞气小子、《鹿鼎记》里的躁动少年,和这部剧的孟金福,几乎是同一个人。

梨园题材剧搭起架子来不难,戏班、角儿、行规、恩怨,谁都听过,可真正拍起来却总差一口气。《霸王别姬》《鬓边不是海棠红》,再到今年的《主角》,中间隔着的,是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空窗。能拍好的极少,扑的多,默默无闻的更多。这背后的痛点,值得讲一讲。

01

戏曲不是话剧。话剧演员可以凭天赋和理解力,短时间内进入角色,戏曲演员不行。吊嗓子、压腿、跑圆场、亮相、髯口功、甩发功、水袖功,每一项都是十年磨一剑的笨功夫。一个京剧老生还要经历倒仓,变声期嗓子塌掉,熬过去才能真正成角儿。这种经历本身就是戏曲演员成长的一部分,戏里戏外都是。

《云雀叫天录》剧组下了笨功夫,全员沉浸式训练一个半月,剃头发,从零学身段。可一个半月的训练,和几十年的浸润,差距肉眼可见。谭鑫培从武丑到武生到老生,中间花了将近二十年,剧里要把这条行当跃迁的弧光塞进几十集电视剧,对创作和演员都是一个大考验。

更不必说,戏曲的美学是程式化的,抬腿多高、转身多快、眼神怎么走,都有规矩。而影视表演要的是消解程式,让观众相信这就是那个人。两种美学放在一个演员身上,要无缝切换,难度超乎想象。

专业戏曲演员跨界演影视剧,常因程式化痕迹太重被诟病,影视演员学戏曲身段,又常因功力不到被嫌弃。两头都占,反而两头都不讨好。

02

选角,几乎是梨园剧最容易翻车的环节。

梨园人物的魅力,在于他们身上那种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气场。一个真正的名角,光站在那里不说话,身上就有一股角儿的范儿。这种范儿不是装出来的,是岁月、掌声、孤独、伤病共同雕刻出来的。一个三十出头的演员,无论怎么演,都演不出五十年的分量。

《云雀叫天录》里六小龄童饰演的师父金奎,出场时不动声色,一个眼神就能压住整个场面,这就是岁月给老戏骨的礼物。杨立新、刘威、邢岷山这些配角之所以撑得住,也因为身上本就有那份时间的重量。

当然不是张一山不会演,是他身上时间的浓度不够。演底层武丑,他可以,演少年成角,他也可以,可一进入扛住整个戏班的中段,就感觉撑不住戏。这不是演技的问题,是岁数的问题。

梨园题材常常需要跨越几十年的时间线。谭鑫培从十几岁入金奎科班,到成为一代宗师,中间跨了四五十年。即使有化妆和特效,一个演员从青年演到老年,中间那段中年黄金期最难处理,既不能装嫩,又不能装老,还要扛住戏份最重的段落。这种中段塌陷在年代剧里都存在,在梨园题材里尤其致命,因为梨园的精髓,就在这个阶段。

剧里谭卓饰演的沈玉儿,设定比男主大三岁,实际她比张一山大八岁。气质再好,造型再贴合,观众先入为主的年龄错位感也会破坏观剧。

《鬓边不是海棠红》处理得相对聪明,商细蕊的设定就是不疯魔不成活的戏痴,年龄本身被模糊化,程凤台作为商人的独立戏份又撑起另一条线。绕开年龄感这道坎,本身就是一种妥协。

03

梨园剧还有一个隐藏的难点,行话太多。

什么是倒仓,擞儿是什么,文武老生和靠把老生有什么区别,髯口为什么能表达情绪,这些行当里的常识,对戏迷是乐趣,对普通观众就是门槛。

剧作家只有两条路,大段铺陈讲给观众听,节奏会拖沓,假定观众都懂,非戏迷一头雾水。两条都是死胡同,只有第三条窄路,以戏说戏。

《霸王别姬》走的就是这条窄路。小豆子挨打那场戏,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既推动剧情,又暗暗点出旦角的性别错位。后半段程蝶衣的人戏不分,全程没用一个戏曲术语,观众却能看懂。陈凯歌的功力,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鬓边不是海棠红》靠戏外戏,商细蕊与程凤台的知音情,把行当知识嵌进两个人的互动里。普通观众记住的是人,不是术语。

《云雀叫天录》行头、戏楼、配唱样样到位,戏迷能看出诚意,普通观众未必买账,他们要的是剧情,不是考据。

04

最后的痛点,是观众层面的类型疲劳。

梨园剧的经典结构无非是出身底层、入科班、遇到名师、同行使绊、遭遇倒仓、重新崛起。这套梨园逆袭从《霸王别姬》之后就被反复使用,加上清末的时代背景这些年有太多非议,就有一堆人先劝退。

这几年非遗、戏曲元素搬上荧屏走的大多数是同一路线,《鬓边不是海棠红》《装台》《主角》等等,观众对梨园加年代的组合已经形成固定期待。新剧要打破这个期待,要么在叙事上出新,要么在情感上找到新的共鸣点,要么在视觉上有真正的突破。

《主角》能成为今年的现象级作品,是因为它把秦腔放进了一个忆秦娥半个世纪命运沉浮的大框架里。戏曲不再是噱头,是人物命运的内核,行当的传承、剧团的兴衰、个人与时代的撕扯,共同构成一个更厚重的故事。

梨园剧真正能立住的,从来不是戏台上的那几分钟,是戏台之外的那片江湖。剧团大院里的家长里短、练功房里汗水的腥气、熄灯后偷偷哼的散板,这些东西拼起来,才是一个真实的梨园。

05

梨园题材的稀缺,其实是必然的。这门艺术本身的慢,与现代影视工业的快,有根本性的冲突。

影视行业要的是三个月拍完、半年上线、流量变现,梨园要的是十年学艺、一辈子沉淀、一门手艺代代相传。这两种节奏撞在一起,一定会产生摩擦。观众一边要求原汁原味,一边又想要快节奏剧情,这本身就是个悖论。

《云雀叫天录》的争议,非战之罪,也就是,不是剧方的错,也不是张一山的错。这暴露的,是整个梨园题材剧的困境,我们很难找到一个有历练有足够时间感的演员,去支撑起一个需要几十年岁月感的故事。

老戏骨的戏是好看,可老戏骨救不了一部剧。下次再有梨园题材立项,与其砸钱搭戏楼、做行头,请京剧名家配唱,不如先把那个站在戏台中央的角儿找出来。

期待下一部梨园剧能立得住。但愿到那时,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被催着赶着出活的创作环境,让台上十年功的戏,在荧屏上也能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