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观察:十岁的平遥还能为中国电影填充哪些可能?答案在路上

独家观察:十岁的平遥还能为中国电影填充哪些可能?答案在路上

独家观察:十岁的平遥还能为中国电影填充哪些可能?答案在路上

9月23日,我就到了平遥,先去电影宫的票证中心领取了媒体证。那天的古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街上已经能看到拎着影展手册的年轻面孔,空气里有一种"大事将至"的松弛感。这是平遥国际电影展的第十届,也是我的第六年平遥时光。

六次往返,足够让一个外地人在这里有自己的路线。知道去哪里看片,散场后去哪里吃饭,知道哪些朋友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这样的熟悉让人放松,也容易让人忽略一些事。自己走得顺的路,对第一次来的人是否同样好走?自己习惯的相聚,能不能代表这座影展的全部。

这一周,我的时间主要给了“卧虎”和“藏龙”的媒体场,也穿插着发布会和采访。这是一条由工作安排划出的路线,能靠近创作者,却也有边界。我没有看全片单,也不能代替购买普通场次电影票的观众,说出他们完整的七天。

到了十周年,写平遥很容易写成一份成绩单。电影、奖项、嘉宾,逐项铺开,每一项都有值得肯定的理由。但在这里待得越久,我越想知道,在那些被反复提及的名字之外,一个影展究竟怎样进入人的生活。年轻导演把电影带来之后,还能得到什么?听完一场大师班的人,能带走什么?老朋友年年重逢的时候,新的面孔有没有加入的机会?

这些问题,也属于“答案在路上”。

独家观察:十岁的平遥还能为中国电影填充哪些可能?答案在路上

(平遥电影宫海报)

01. 五十部影片,与“科长的朋友圈”

9月16日片单发布会给出的征片数据,本届平遥影展来自中国、法国、美国、韩国、罗马尼亚、菲律宾、刚果、俄罗斯、墨西哥、阿根廷、西班牙等近40个国家和地区的50部影片入围,官方展映单元亚洲首映率75%,中国首映率90.6%,中国内地首映率100%。开幕片是《小城之春》4K修复版,由中国电影资料馆以35毫米原始硝酸底片为基础完成4K扫描修复,并考证还原了配乐、全新制作5.1声道;闭幕片是张婉婷监制、黄绮琳与黄锎联合执导的《我阿爹想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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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爹想旅行》电影海报)

真正让人佩服的是这些数字背后的机制。贾樟柯多次讲到平遥不设“初选评委”,走的是艺术总监制。艺术总监林旭东统筹,华语片由节目策划吴觉人负责,国际片由两位国际顾问加两位国际顾问式的渠道把关,吃不准的片子由林老师兜底,最终由五人选片委员会决策。片源有三条,即网络报名(今年千余部长片报名)、选片人常年驻守柏林、戛纳、威尼斯、多伦多、洛迦诺等节展现场直接看片联系导演,以及"定点追踪",隔三差五给正在拍摄的新导演打电话,问进度、问档期、问要不要来平遥。

所谓"科长的朋友圈",其实不是人情网络,而是一种极耗人力的长期主义。盯人、盯项目、盯完成度,追踪一两年最后没入围的情况"太多了"。从千余部报名里筛出50部,还能保住近乎全部的中国内地首映,这需要的是渠道、判断力和耐心三者同时在线。这一点,无论观众个人口味如何,都值得被明确地夸一句。

02.藏龙,华语新声的几种面孔

前面提到由于工作安排,这次并没有额外加看其他场次,主要精力集中在媒体场的观影中。藏龙是我看的比较全的单元,十部华语新作,类型跨度大到有点惊人。动画、纪录、四屏影像、都市情感、交互实验游戏电影都在里面,说明选片并没不是很单一,也没有躲进某一片安全区。

《复制恋人》是我影响比较深刻的一部影片。三位中国女性与AI伴侣相爱,从年轻女孩、大龄未婚女性到已婚家庭主妇,三个样本各有各的处境。它和《她》最大的不同,是没有把人机之恋放进极简主义的符号空间里。有人在出租屋里用电煮锅煮菜,有人要做家务、带孩子、跟母亲开房车旅行。这种把私人经验放进公共议题的诚实,是纪录片最珍贵的品质。《寒夜灯柱》是本届最"惊喜"的一部,也是藏龙里少见的动画长片。它做了一个漂亮的介质倒错。萧条的现实世界是线条简素的动画,而虚拟的游戏世界反而是实拍,带一层"梦核"质感。破产制片厂、独身的环卫工老查、一只退役的猫演员、一副抵债的VR眼镜。虚虚实实之间,是对失落幻象的一首视觉挽歌。《黑潮》是我最期待拿最佳女主奖的影片。我被李沐深深牵引着。但是孙怡的表演也很出色,让我看见她不一样的一面,是女演员身上少见的灵气。《发现之旅》也是我比较喜欢的一部电影,我在观看中一直在思考,也许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表达方式。

单元里还有几部同样我觉得还不错的影片,比如牛牛执导的《尾款》拿下费穆荣誉·最佳影片,片中主演、导演的父亲牛建荣获最佳男演员,颁奖现场那对父子的笑场是本届最动人的一幕;蔡成杰的四屏电影《四分之四》获特别表扬;邹静的《无名女孩》带着戛纳影评人周发行奖与费比西奖而来,又拿到全国艺联发行荣誉;陈东楠的《春日幻游》获青年评审荣誉,这是藏龙单元我唯一一场没有排到座位的影片;孙怡凭《爱情笑话》封后。一个单元里能同时容纳动画首作、纪录片、四屏实验和现实题材,本身就是选片眼光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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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龙单元提名片单)

03.把世界带到晋中的卧虎单元

卧虎单元十部国际青年导演作品,履历几乎清一色过硬。《神之子》是戛纳金摄影机奖得主,《菲律宾女孩》拿了圣丹斯评委会特别奖·创意视觉奖,《刚果男孩》有戛纳一种关注最佳男演员,《林中密语》获柏林视点单元特别提及,《昨天,那只眼彻夜未眠》入围戛纳一种关注,《反自然》入围卡罗维发利比邻星竞赛。

《神之子》故事设定在2012年的卢旺达,人民法庭陆续成立的年代。幸存者维内兰达在组织受害者与行刑者家属对话时,因女儿意外怀孕及其生父身份,旧伤口被重新撕裂。仇恨、恩怨与血脉交织的复杂度,远不是法庭断案能解决的。年轻女导演的掌控力几乎让人忘记这是首作。《空中花园》是同行里讨论度很高的一部,我承认它讨论的议题确实迷人,但也确实稚嫩。柬埔寨城市里一处烂尾楼,有花园有泳池却未完工,工人们在其中休憩、聊天、想象此处本可拥有的繁华;旁边建成的豪华公寓却只有一位租客,连吃饭都要走几条街。那种奇异的破败感,指向过度开发与贫富落差。我的保留在于剧作偏薄、人物略显符号化,79分钟的体量更像一部被拉长的小品。但"能靠摄影讲故事的人并不多",这个判断我认同,也愿意继续看这位导演的下一部。《创口》讲一个自幼脸上有大面积血管瘤的女孩娜佳,从乡村的排斥到莫斯科的诊所,一场本应带来希望的手术最终变成一道关于家人期待、被拒绝的恐惧与自我幸福权利的选择题。

从选片来源看,卧虎的价值很实在。这些片子大多已在欧洲北美各大节展亮相并获奖,但平遥拿到的是亚洲首映甚至中国首映。对国内影迷而言,这是"在家门口看世界"的真实通道,而不是二手的片单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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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单元提名片单)

04.大师班里的另一条时间线

今年的大师班我就看了「电影在电影诞生之前」这一场。一个原因是大师班的票一票难求,另一个原因是一直与媒体场的放映时间冲突,所以还是选择了看片。

这场大师班是卡洛·沙特里安和让·米歇尔·付东两位嘉宾分享。他们从电影的源起谈起,沿着它的发展聊到了AI。付东说电影是装置艺术,影像只有跟人相关才能被称为是电影。我感触良多。那段话也谈到改变与生存的关系。听完之后我一直在思考我们担心失去的“电影”,究竟是什么?

这一周里,我们不停地在赶场。一天5部电影,无数个发布会,还有采访。催着人不断进入下一部电影,但就是这样一场大师对话,让我暂时停下来,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还要一部接着一部地看?自己究竟想要看到什么样的电影?以及我们究竟在寻找什么?就好像董劼的创作一样,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他的母题永远是“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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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班:电影在电影诞生之前 现场图)

05.影展作为一种生活方式

平遥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银幕。

有一年,看完电影,我在李岩烧烤遇到了张律。后来,凌晨去那里吃宵夜,慢慢成了我来平遥的习惯。今年,在东北安日烧烤,我又遇见了章宇、孙怡、陈永胜等电影人。

这些相遇是我愿意反复来平遥的原因。采访的时候,需要准备问题,安排时间。但到了饭桌边,人可以从那些明确的身份里暂时退出来。共同看过的电影,让原本不同的工作有了交集。对我而言,一些关于影展的记忆,也就停在了散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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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记"现场图)

电影宫的"小城之春"厅与"站台"露天剧场构成本届的空间骨架。发布会密度极高,而且多由贾樟柯导演、艺术总监林旭东老师和节目策划亲自主持(如华语片的吴觉人),信息量远超一般红毯式宣传。映后交流里导演愿意谈设计上的干预、谈方言、谈心理干预,这种坦诚在现场是很难得的。9月25日恰逢中秋,"汾酒中秋之夜"上贾樟柯短片《都灵之影》做亚洲首映,放映后五条人带来"县·城·记"音乐现场,把县城故事唱给电影听;此外还有与全国艺术电影放映联盟共办的"十周年之夜",以及林强创意策划的"时光切片"电子混音DJ音乐会。这些由音乐会组成的「现场」把电影片段转成先锋实验影像,在古城里用电子音浪与下一个十年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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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记"现场图)

06.十年,一次主动的瘦身

创办十年来,平遥国际电影展已有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6000多名电影人参与,累计观影超千万人次。但今年最值得称道的,恰恰是一个"减法"决定。4月,贾樟柯宣布取消剧本创投单元和"从山西出发"单元,理由是空间承载压力越来越大,优秀山西元素作品融入其他单元,"朝着精品化影展继续努力"。

愿意在第十个年头主动收缩、把资源集中到影片质量和观影体验上的影展,并不多见。这是一种成熟的自信,不靠单元数量证明规模,而靠片单质量证明判断力。

"平遥十年"特别展映则把这条时间线摊开给人看。下设"回顾致敬""纪念放映""从平遥一角出发",展映《费穆》《罗西里尼》《最佳拍档》《假凤虚凰》(修复版)《记忆》等,并回顾孔大山、魏书钧、董劼等从"平遥一角"走出的青年导演作品,魏书钧的《延边少年》与《河边的错误》在影展期间做了首场放映。四部华语经典数字修复版首次在内地放映,也是给影迷的实在礼物。从学生短片单元里走出的人,十年后带着长片回到同一个影厅,这种闭环比任何宣传语都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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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费穆》海报)

荣誉之外的人情也到位,"卧虎藏龙东西方交流贡献荣誉"授予许鞍华,"中国电影海外贡献荣誉"授予韩三平与马可·穆勒,十周年特别荣誉授予制片人、出品人唐岩。把奖给行业里长期做事的人,是影展价值观的直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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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鞍华获奖现场图)

答案仍在路上。

七天看下来,我最强烈的感受不是某一部片的惊艳,而是一种"系统感"。稳定的选片机制、清晰的首映策略、密集的发布会与映后、可用的产业与教育板块、以及一个愿意为质量做减法的组委会。平遥把"首映"这件事放到了一个县城里,让青年导演的第一、第二、第三部作品有被认真看见的机会,也让影迷能在一座古城里过七天纯粹的电影生活,这件事本身,在中国电影生态里是有分量的。

若说期待,无非是希望下一个十年里,能看到更多华语片把世界首映留给平遥,产业板块与创作端咬合得更紧一些。但这些都是锦上添花。主题说得很准,前路未必平顺,但每一次出发、每一次尝试都有它的价值。答案不在结论里,在路上。

平遥十年,步履不停。下一个十年,继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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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幕大合影)

文/钛敏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