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一个叫许巍的年轻人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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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一个叫许巍的年轻人踏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

2019年06月10日 12:27:36
来源:最人物

自去年深冬开始,许巍便开始辗转于各座城市的“无尽光芒”巡回演唱会,这是他蛰伏六年后给歌迷的巨大惊喜。

他依旧不作任何宣传,不做无用的寒暄,用心唱完每首歌,然后安静离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摇滚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对于许巍而言,他变了,却也没变。

褪去了质疑与不羁,剪掉了长发,如今的许巍笑容温暖纯真,眼神里写满平和,唱出了一代人的青春向往。51岁的他依旧被歌迷亲切地称为“许少年”。

出道近三十年,许巍几乎从不参加娱乐节目、不上选秀、不当评委,除了一些人物专访,几乎看不到他在媒体上露面。

他总是归隐于自己的清静之地,悠然自得。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巍仿佛离我们越来越远。

其实,他一直都在。他只是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做着自己,歌唱着似是而非的生活:

“经历了人生百态世间的冷暖,这笑容温暖纯真。”

 

1990年一个夏天的夜晚,对旁人来说是一个异常普通的日子,可对许巍而言,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他之后人生的疯狂时刻。

许少年听到了人生中第一场摇滚演唱会“崔健在西安”。

他站在台下,望着舞台上不可一世的崔健,挽起裤腿,用近乎沙哑的声音,嘶吼着《一无所有》,内心有股狂热汹涌而来。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许巍热泪盈眶,和人群中的青年们一起呐喊、哭泣,他仿佛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所深深吸引。那一刻,少年明白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

那年他仅有22岁。

演唱会结束后,他喊哑了嗓子,也下定了决心,自己要成为崔健那样牛逼的摇滚歌手。

许巍生活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家教甚严。

父亲对他最大的期望是长大以后能成为“中科院的院士”,此刻的他却坚定地跟父母说:“我不上大学,我要成为崔健那样的人。”

18岁的许巍放弃高考离家出走,以吉他手的身份,开启了一年的走穴生活。漂泊结束后,他拒绝了第四军医大学的保送名额,跑去陕西军区报名当了文艺兵。

之后的他在西安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取名叫“飞”,这简单一字承载了他当时全部的愿望。

但乐队的发展却并未按照他的规划“飞”,反而在组建之初就陷入困窘,乐手们有时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迫于生活的压力,飞乐队在九个月后走向了解散,只留下许巍一人。

隔着光阴,仿佛能看到一个长发少年,在落日余晖下,低声吟唱,那背影坚定又孤单。

1994年4月5日,伴随着一声枪响,涅槃乐队的灵魂人物柯本自杀离世,在子弹进入柯本身体的那一刻,许多人的摇滚梦灰飞烟灭。

在遗书中,柯本留下了那句著名的格言: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

死去的柯本不会知道,远在中国西安,一个叫许巍的年轻人,同样在那年带着自己的两首作品踏上去往北京的火车,他相信自己可以成为柯本那样的摇滚巨星。

他说:“在年轻的时候,有一样东西会使你迷失方向,那就是成功。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觉得北京太大了。”

一年后,许巍签约红星生产社,发行了两首单曲《青鸟》与《两天》。

“我只有两天,我从来没有把握;

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

他的《两天》与崔健的《一无所有》一起被收入《中国当代诗歌文选》。

可许巍不以为然,他认为自己能写出更牛逼的作品。1997年,在北京西郊一个6平米的宿舍里,他默默写出了人生的第一张专辑《在别处》。

那年他29岁。

著名制作人张亚东听到专辑小样之后,逢人便说:“许巍要火了。”

然而他并没有火,事情反而变得更坏。

一帮热爱摇滚乐的人给他的肯定,换来的却是世界泼给他的一盆冷水。

他写的《Don't cry baby》改名为《执着》,被田震唱响了大江南北,但许巍还是不温不火。

他的作品依旧是少数人的狂欢,生活依旧窘迫,他仍然是个连住所都要寄人篱下的流浪者而已。

彼时的许巍面临的最大困难不是如何成为摇滚巨星,而是如何生存下去。

许巍在1994年所期望发生的那些事,一件也没有发生。

1998年,一场纪念柯本的音乐会在北京举行,歌者纷纷相邀,用翻唱的方式来纪念这个灵魂人物。

许巍选择了一首上世纪50年代的歌曲《永隔一江水》,他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等待等待再等待我心儿已等碎;

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

时间来到上世纪末,许巍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瘦得不成样子。

身患抑郁症的他整夜整夜的失眠,靠吃百忧解发行了第二张专辑《那一年》。

每天清晨醒来,打开CD听约翰列侬的音乐,也是他的救赎方式之一。

为了生计,许巍开始接受某些晚会的邀请。

站在舞台上的他,与周围华丽的布置格格不入,那时的他没有在想自己是否能成为崔健或柯本了,而是今晚该去谁家蹭饭吃才不会饿死。

许巍走在唱片店里,看着一百块钱的原版CD,他非常想听,可是根本买不起。

最惨的时候,他为了生存,将自己最心爱的电吉他卖了,一转身就泪如雨下。

无论是精神还是生活上,那是他最糟糕的岁月。最终由于种种原因,他和红星提出了解约。

 

当一个摇滚男人无法靠音乐让自己生存下去,看不见尊严的那一刻,剩下的只有崩溃。

音乐给了他无限的希望,却又以巨大的失望告终。生活上的窘迫与内心的挫败感,终究使他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每天要跟一万个要自杀的自己作斗争。

2000年,许巍落寞地回到故乡西安,他对音乐彻底失望了,那个曾经嗜摇滚如命的少年决定不再唱歌。

古语说三十而立,他却一无所有。

曾经让他信奉的摇滚,现在变得一文不值。

他不敢碰吉他,那种熟悉的旋律会调动人全部的神经,变得更加抑郁。

往昔不可一世的摇滚青年如今发如乱草,甚至不知道饥饿与睡觉,不扶他起床,他就会紧闭双眼在床上一连躺上好几天。

那是许巍的至暗时刻,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崩溃情绪了。

他决定自杀。

有一天凌晨,许巍起床,穿戴整齐走到了阳台上,爬到了窗户外面,站在空调室外机上,身体准备前倾跳下去,结束这一切。

就在这时,他的妻子跑过来,一把抓住了许巍,哭喊着问道:“你想要干嘛,你有没有想过我?”

那一刻,他顿悟了,原来自己的生活中不只有摇滚。

“自杀失败”后的许巍开始接触中国传统文化,反复走进玄奘纪念馆。从论语、中庸、道德经一直到佛经、佛法,在古语中洗涤自己,让心沉静下来。

佛教的信仰给他带去深刻的转变,他在充满怀疑的世界中找到了精神寄托,开始自省。

看完佛经后的许巍,只身跑去了西藏,那个最接近信仰的地方。他跟随藏民一路朝拜,直到到达神山冈仁波齐。

他跪在一望无际的高原上,眼神里充满敬畏。

匆匆流年而过,他用另一种方式释放着对于生命,对于活着,对于自我的全新感悟。

许巍不再执念于成为崔健、柯本了,而是做个普通人,在西安过着平凡的生活。

可就在这时,命运之手再次改变了这个少年的人生。

红星生产社的老同事打电话叫许巍去北京,说有一家小公司想要签约他,没有任何束缚。

34岁的许巍辗转反侧,决定再次北上。和八年前不同的是,此次的他没有妄念,也没有执着。

时隔两年,许巍宣布自己要重新回归,把孤独和忧郁留在了过去。

他换了新的公司,出了一张新的专辑《时光·漫步》,横扫各大奖项,沉寂三年的许少年终于红了。

新专辑的册子里有这样一句话:你看到的是收起浪荡不羁,歌颂温暖光明的虔诚佛家子弟,他改变了。

许巍1994年所期待的事情都发生了。

那一年,大街小巷全都在唱:

“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

许巍变了,丢掉了早年时期的锐气与叛逆,变得柔和而温暖,但骨子里的少年感从未改变。

有人说他是因为日子过得好了,有钱了才会写出这样温暖的歌。对于一切说辞,许巍从不表态,也不屑于解释。

直到2004年,他才真正地睡好一场觉。

一场涅槃重生让许巍开始重新思考活着的意义,经历黑暗,他却依然干净而坚定,这种蜕变造成一种纪实的存在感。

2005年8月13日,许巍站在了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上,那是他的首次大型个人演唱会。当他望向万人的场地座无虚席的时候,整个人傻掉了。

“这些人都是为了我而来的吗?”

那年,他已经37岁。

这场演唱会已经被等待了十年,包括歌迷,包括许巍自己。彼时的少年终于可以肆意歌唱,尽情表达内心的情绪。

他说:

“很多年以来,我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不管喜怒哀乐都是我自己在折腾。然后突然有一天我要开演唱会了,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有那么多的人在和我一起成长。

可能我不认识他们,但那种迷茫与困惑是一样的,原来我不是一个人,那时候我不觉得孤独了。”

许巍想要自己的音乐拯救被关在黑屋子的人,让他们走出来,见到阳光。

从“天马行空的生涯”到“让一切喧嚣走远”,曾经的少年在岁月面前,已然蜕变为更真实的模样。

面对命运的嘲弄,许巍只是淡淡一笑。再次遇到老朋友时,他不再谈论柯本和摇滚,而是满嘴佛道。

虽然有了“超越平凡生活”的能力,但彼时的许巍更想做个普通人。他说:

“很多艺术家,一辈子活得太拧巴了,我不想成为那种人。我喜欢列侬,也喜欢麦卡特尼,他俩的区别就是,列侬比较激进,总把自己当回事,而麦科特尼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平头百姓,热爱生活,脚踏实地,所以你看他唱歌唱了很久。

你活得越久,你就会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是普通人。”

在2012年冬天,许巍发行新专辑《此时此刻》,曲风静谧,禅意十足,真实地表达了他当下的世界观。

“一念净心,花开遍世界;

每临绝境,峰回路又转。”

可对于许巍的转变,摇滚青年们不再买账。他们觉得如今这个平和的中年人,已经无法表达自己的内心了,变得像背景音乐。

对此,许巍说:“背景音乐挺好的,可以让我的心灵变得很舒缓,同时让我很放松,我可以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他在自己最热血的年纪,将热情藏到歌里,燃烧了一代人的青春。到如今,在演唱会上唱《曾经的你》,他依然会热泪盈眶。

多年过去,许巍渐渐与世界和解,那个执拗、活在云端、不想低头的他,在慢慢读懂生活,让自己释然。

在当下这个追逐名利的圈子中,他从不媚俗,也不喜欢热闹,只想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纯粹音乐。

为了守住唱歌的初心,他拒绝了许多东西:代言、商演、噱头十足的综艺……大多数人为之痴狂的金钱、流量、名声,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作为音乐人,许巍在2008年发行了第五张个人专辑《爱如少年》后,对外宣布:不再走红毯、不再颁奖、参加颁奖礼只表演。

时至今日,他一直坚持这个原则未变。在真人秀节目异常火爆的今天,他选择默默地只做观众。

以出世的心态,过着入世的生活,就是如今许巍的状态。

他戒了烟,每天爬山、看日出、喝茶、弹琴,研究佛家文化。

生活中的许巍比普通人还普通,长相平平、简单素衣、利落短发,时常露着腼腆的微笑。

可他依旧那般少年模样,眼神中闪烁着清澈。

知天命的许巍不再想要超越平凡的生活,也不再漂泊四方,因为所有的绚烂与远方都已经置身于他的脑海之中,挥散不去。

一念净心,恰似如梦初醒,归途在眼前。

年轻时,许巍迷恋柯本,那一句“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就能让他为之疯狂,整日活在与世界为敌的对抗中,疲惫不堪。

五十而知天命,如今的他终于与自己和解,那不是妥协,是回归。

知乎上有人问:许巍对你来说是怎样的一个人?

下面有一条回答这样写道:

“现在是凌晨03:40,因为偏头疼睡不着,在听许巍。

那是一种平静的,想要落泪的感觉。不是因为心里有任何的委屈或苦楚,都没有,我的心一点都不苦,只是觉得怎可以如此平和,如此安定。”

回头观望,许巍就像在岁月长河里一路坎坷走来的少年。

年少时的他脸上闪烁着希望的种子,却久久怀才不遇。中年时的他被抑郁症反复折磨,得幸于对音乐的信仰,最终寻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也拥有了融化一切的笑容。

也许,正是因为许巍的内心,永远都是一个干净少年,不论是否半生过去,仍能清白如故。

2016年初,许巍演唱了由高晓松作词作曲的歌曲《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这是他第一次唱由其他人创作的音乐作品。

这个50岁的男人在别人写的歌中,看见自己那些幽暗的时光,那些坚持与慌张。

虽然时隔多年,依旧热泪盈眶。

部分资料参考来源:

央视人物专访:《歌手许巍》

鲁豫有约:专访许巍

叉烧往事:《摇滚伤心事,许巍变形记》

图片来源:网络、视频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