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预约生死，是怕晚辈顶不住舆论压力

琼瑶

琼瑶在脸书发布给儿子儿媳的公开信，定下铁律，1.不论我生了什麽重病，不动大手术，让我死得快最重要！在我能作主时让我作主，万一我不能作主时，照我的叮嘱去做！2. 不把我送进“加护病房”。3.不论什麽情况下，绝对不能插“鼻胃管”！因为如果我失去吞咽的能力，等于也失去吃的快乐，我不要那样活着！4.同上一条，不论什麽情况，不能在我身上插入各种维生的管子。尿管、呼吸管、各种我不知道名字的管子都不行！5.我已经注记过，最后的“急救措施”，气切、电击、叶克膜……这些，全部不要！帮助我没有痛苦的死去，比千方百计让我痛苦的活着，意义重大！千万不要被“生死”的迷思给困惑住！万一到时候，你们后悔了，不舍得我离开，“联合医生来凌迟我”，怎麽办？所有看到这封信的人都是见证，你们不论多麽不舍，不论面对什麽压力，都不能勉强留住我的躯壳，让我变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卧床老人！那样，你们才是“大不孝”！

琼瑶的儿媳妇接受媒体问询，琼瑶现在身体很好，一天走一万步，在筹备新作品，她突然写公开信谈论生死，也不是心血来潮，是由来已久的思索，这样公之于众，就是担心将来告别的那一天到来，晚辈做决定的时候为难，不抢救一代言情教母，要面对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

《选择与尊严》网站的创建者罗点点谈到陈毅和巴金的离世，说过：“中国人往往附属于一个家族，单位，传统，政治，文化，集体意志高于个人意志，以致于对一个人表达尊重的方式，往往是剥夺了这个人选择死亡的权利。而真正的尊严是一个人的自我意志优先，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一个社会身份，不管他是否是德高望重。”尊重一个人的生和死的抉择，是最大的尊重，尤其当病人已经不能为自己做抉择的时候，能不能按照他健康时候立下的愿望，或者从爱出发，替亲人做出抉择，都是两难的事情，身边有朋友经历亲人离世的惨痛，讲述最后关头的迷乱和选择，我特别理解他们的无措，这个选择，咫尺天涯，阴阳两界，太沉重了，所以琼瑶写这篇长文，就是放心不下晚辈能不能持有他们的承诺。

看过一期柴静做的节目，就是围绕选择与尊严谈生命质量的，陈毅元帅的儿子陈小鲁说，他加入提倡尊严死亡的“选择与尊严”团队一个很大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当年没有能替父亲做出一个解脱痛苦的选择的愧疚。他说那时他父亲，已经是基本上没有知觉。气管切开，不能讲话，身上都是管子，那我看得非常难受。躺在这个地方，人已经不成形了。就是靠呼吸机、靠输液、靠打强心针在维持。这样延续下来的生命的结果是什么呢？本人痛苦，大家痛苦，也是国家资源的浪费。当时他问医生“能不能不抢救？”当时医生讲了两句话，“第一，你说了算吗？你虽然是他的家属，但是作为你父亲这样一人，抢救不抢救是你说了算吗？第二个就是我们敢吗？”

巴金先生最后的六年时光都在医院度过，有严重的抑郁症和帕金森症，后来只能够靠喂食管和呼吸机维持生命。周围的人对他说，每一个爱他的人都希望他活。巴金先生多次提出想要安乐死，但还是强打精神，说再痛苦也要配合治疗。还不只一次地说过：我是为你们而活。2005年10月17日，巴金先生心跳变慢医生判定他已经进入弥留，这次巴老的家属坚决要求放弃抢救，最终得到了同意。

他们都是因为伟大，人们而不忍放他们走，受了大罪的人。

话题虽然沉重，但是谁都不能回避。尽管生命向死而生，但忌讳死亡的文化让我们的死亡教育非常从众，好像活得时间长，就是唯一标准。白岩松写过写过一篇文章《中国从来没有真正的死亡教育》，他说，死亡是一个必然会达到的终点。至于是76岁到来，86岁到来，还是96岁到来，需要科学进步，但是它终究会到来。宋美龄过了一百岁的时候，在美国曾经发过这样的感慨：上帝为什么对我如此糟糕，还让我继续活下去，我已经没有认识的人了。

多年前追了十来季看《实习医生格蕾》，知道了一个词，叫不抢救协议，有一集有个病人需要做有风险很大的脑瘤手术，她不希望自己在手术失败以后，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因此签了放弃抢救协议，希望自己如果不能够再醒来，如若不能够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她宁愿选择死。然而，再最后的关头，她即将离去的时候，医生还是违背她的意愿拼救她回来，无论她是不是变成一个植物人。医生的天职就是救人，把人拉倒生死线生的这一边来，你让医生看着患者不治身亡，他也很痛苦的。这一集当年在《实习医生格蕾》吧中，讨论得很热烈，也很中国特色，有的留言说，医生不会让你死的，你活着就是钱。有个留言想必是医生，他说，别说放弃抢救了，就算我们尽力去救，病人因病情过重离去，我们还是要备受责备，有些家属会请来医闹，践踏我们的职业尊严。感觉这些留言，都是活人在较量，完全没有考虑到生命无望的病人的痛苦和煎熬。

依稀记得2005年有个新闻，一个母亲和医院签了放弃生命支持协议，放弃对一个卧床20几年，已成植物人，生命危殆的儿子的抢救和治疗。这个母亲持了20年，她实在给儿子翻不动身了，母子连心，即便不会说话了，她应该也知道儿子的心愿。很多人同情这个母亲，也有人质疑，在法律上，母亲无权签订这个协议，谁都无权替他人决定生死。如果拔掉周身维持低下生命质量的管子等于犯法的话，那么像琼瑶那样，未雨绸缪，在生命安好的时候，立下有法律依据的嘱托，预约自己直截了当干脆利索告别这个世界的方式，就相当勇敢和必要。

（作者/黄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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