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羡慕他们心中有那么多锦绣


来源:北京青年报

1958年,我所在的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和人大新闻系合并,我就到了人大新闻系,正好住在铁狮子胡同,距离人艺特别近,所以,我几乎一有空就去人艺看戏。那个时候,几乎把人艺的戏一个不落全看遍了,也包括梅阡先生的《骆驼祥子》。

梅阡

《王昭君》

《骆驼祥子》

时间:8月7日

地点:泰康燕园养老社区

主题:纪念梅阡先生百年诞辰

8月15日是著名话剧导演梅阡先生诞辰100周年。日前,电视剧《末代皇帝》导演周寰以及北京人艺演员濮存昕、杨立新等,来到泰康燕园养老社区,看望居住在此的梅阡先生夫人边波,并与养老社区居民、北大教授钱理群围坐一堂,追忆梅阡先生的经典剧作、创作历程,畅谈话剧艺术传承,分享人艺老一辈艺术家留下的精神财富。

梅阡1916年8月15日生于天津,毕业于上海东吴大学法律系,自1939年起从事戏剧电影编导工作。在北京人艺先后导演过20多部各具特色的剧目,《骆驼祥子》、《咸亨酒店》、《女店员》、《丹心谱》、《王昭君》等都是北京人艺舞台上的优秀保留剧目。

钱理群(学者)

在人艺发展历史上,梅阡先生是四大导演之一,其作品是七大经典之一

我是以两重身份来参加这个会的,一方面我是燕园养老社区的居民,另一方面,我是人艺和梅阡老师的粉丝,很忠实的粉丝。所以,我先来讲讲作为观众,我和人艺、和梅阡先生的感情。

我在中学的时候就喜欢话剧、演戏,在中学时候就知道了《龙须沟》。1956年我上了北京大学,第一个就是想看人艺的戏,就去看了夏淳导演的《雷雨》。记得当时,北大离剧院很远,散场以后,到西直门的汽车不通了,我们就从西直门走到北大,校门都关了,就翻墙过去,感到非常快乐。

1958年,我所在的北大中文系新闻专业和人大新闻系合并,我就到了人大新闻系,正好住在铁狮子胡同,距离人艺特别近,所以,我几乎一有空就去人艺看戏。那个时候,几乎把人艺的戏一个不落全看遍了,也包括梅阡先生的《骆驼祥子》。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贵州,每年回到北京,最重要的事就是看戏,看人艺的戏。后来,“文革”结束,我考研究生到北大,因为有看人艺话剧的训练,所以话剧也是我的研究范围。后来,重点研究了《雷雨》,研究了曹禺先生,当时写了本书《大小舞台之间》。这本书的新意在哪里呢?这本书不只是做曹禺戏剧的研究,还特别研究了曹禺剧作的经典演出,其中就研究了人艺。

后来,又有事跟人艺发生关系。在北大百年校庆时,我们排演了话剧《蔡元培》,我是这部话剧的编剧之一,也是一个组织者,我们请了人艺的顾威先生来导演,顾威还带了一些人艺舞美的专家来帮忙。通过这个事情,剧院走进大学与之合作,就像话剧走进青年间的推广。所以,我和人艺有很亲密的关系。

今天,我们纪念梅阡先生、认识梅阡先生的价值和贡献,就必须要和人艺的传统联系起来,把他放在人艺的传统里面来看他的贡献。

我认为人艺的传统最重要的是,创造了一个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现代话剧体系,形成了人艺的风格,这可能是人艺在中国现代话剧史上最重要的贡献。所谓人艺的风格是什么呢?一个很重要的方面是它强调的是整个和谐性的整体性,从编剧到导演到舞美到演员,非常和谐,所以,人艺才有一群非常出色的制作家,一群非常出色的导演、非常出色的演员。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艺是四大导演:焦菊隐先生、欧阳山尊先生、夏淳先生、梅阡先生,梅阡先生的特殊性在哪里呢?他不仅是导演,还同时参与编剧。他编剧的《胆剑篇》是非常好的创作,《胆剑篇》的创作本身就体现了人艺特点。这部剧由剧作家曹禺、导演梅阡先生和演员于是之合作,它创造出人艺这个艺术体系,除了有这个人才队伍之外,它是经过一系列的经典演出做实验,然后积淀出来的特定的文化体系。

在我的印象里面,至少在五六十年代,人艺应该是有七大经典演出:焦菊隐先生的《龙须沟》、《虎符》、《蔡文姬》和《茶馆》,夏淳先生的《雷雨》,欧阳山尊先生的《日出》,梅仟先生的《骆驼祥子》。这七个经典演出奠定了人艺的中国特色的话剧体系和基础。

梅阡先生的《骆驼祥子》,我觉得一个特点是,体现了刚才说的和谐,他选择了最出色的演员,舒秀文、于是之,这部剧最突出的是老马的形象,老马在小说里不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但是经过梅阡先生的处理,再加上于是之的演绎,可以用惊人形容了。

我觉得于是之一生主要创作了三个角色:一个是陈公子,一个是王掌柜,再一个就是老马。老马在于是之先生的创作中也是非常重要。你看,这样一个组合,那真是太精彩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把梅阡放在人艺的历史发展中,他应该是五六十年代最典型的四大导演之一,他的作品是七大经典之一。

最后,因为机会难得,我顺便讲一下对人艺的一点期待。我觉得,人艺一定要抓住剧院历史发展的机遇。我在一篇文章里曾经谈过,曹禺既是拥有最多的读者、导演、演员和观众的现代剧作家,同时,更是最不被理解的现代剧作家。曹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超过了时代的接受水平,而我们常常用自己这个时代的思维去解释他的创作,其实,是把他东西的丰富性给削弱了。我始终觉得,极其遗憾的就是曹禺《雷雨》的演出,它的序幕和尾声没有演够,当然有操作的困难,因为实在太长了。但是,我觉得曹禺写序幕和尾声是有很深用意,有很深的美学追求,也表现了曹禺内在的宗教主义情怀,所以,我建议人艺将来如果有可能,恢复完整版的《雷雨》演出。

还有一个剧,就是曹禺的《北京人》。《北京人》中,曹禺写了三代北京人,远古、现代、民间的北京人,他让北京猿人出现在舞台上,显示了曹禺非凡的想象力,我看了很多演出,都将这个删除了,故意用现实主义角度来看曹禺。

还有一个戏到现在基本没有演,我觉得非常遗憾,就是曹禺的独幕剧《正在想》,我在研究时特别注重这个,而且曹禺演了《正在想》,他自己表示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人艺是很有潜力的,有这些宝贝和艺术家是非常值得发掘的。

杨立新(演员)

看着他们一个一个逐渐远去了,有点不忍

我跟梅阡老师接触的和在座的其他几位比起来真的不算多,我是1975年去人艺当学员的,1977年正式当演员。1979年,我们排了曹禺先生编剧的《王昭君》,梅老先生和苏民导演,我在里面跑群众。第二次是电视剧《末代皇帝》,梅老先生是艺术指导,我在里面演光绪,只有三集戏。第三次,1988年我们演完《天下第一楼》后重排《骆驼祥子》,梅阡老师在那儿导演,让我演老马,这是1989年初,后来因为某种原因就演了一场,我作为C角还没演上。

前几天在央视录制朱旭《向经典致敬》节目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我说我们这一代人很幸福,我们跟朱旭老师,包括于是之、童超、英若诚等这些现在年轻人没有听到过的人同台演过戏,我们甚至在演《王昭君》的时候,一起在会议室做案头。那个时候做案头不像现在,那时候案头工作一做就做两个星期,他们那时告诉我们这些演群众的可以不用来,我坐在那儿就听进去了,结果两个星期没出来,就一直在里面听,听他们做每个人物的分析,讲将来这个人物上台的设想,他脑子里的形象,他怎么样把人物的行为都联系起来。所以我说,我们这一代人很幸福,曾经和他们一起工作,听过他们怎么分析人物,看过他们在台上怎么演出。

刚才我也看了梅阡老师的画,他是那么丰富的一个人,他不只是一个导演,笔头子还特别棒。

梅阡老师是1916年生人,他们从30年代、40年代、50年代、60年代,那么多优秀的人缔造了人艺这个剧院,你看古今中外,这一代人都是一个优秀的群体,我就特别羡慕那个时代,羡慕那个时代的那种敬业精神,羡慕他们心中有那么多锦绣。我还有一年就该退休了,那天参加朱旭老师的节目特别温暖,拉着朱旭老师的手,真的心里有点酸酸的。你看看他,说话的气范儿明显不如两年前,在《甲子园》以前还很有力气。这辈人都是我们心中的宝贝,看着他们一个一个逐渐远去了,有点不忍。

濮存昕(演员)

没有前辈们,我们可能也挺飞扬跋扈的,北京人艺这个气场,我们可不敢造次

是老前辈们养育了我们,是他们让我们站在台中间去了。年轻这一辈孩子真得向老艺术家学,为什么学?老艺术家们创造的高度不说,他们身上带的艺术是跟着生命走的,现在看不着了,能看着是福气。今天,在梅先生百年的时候,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来说他,体现这种珍重。

梅先生是学法律的,可是他在北京人艺的建树,像钱先生说的,他们那些人,用十年工夫,就将人艺建成世界级,可以和世界先进剧目文化对话的一个剧院,我觉得真的是了不起。可惜的是,生命这个自然大老爷,给我们很多限制。

我和梅先生交往不多,因为我那时还是孩子。今天我来是带着父亲和母亲的嘱托,他们让我来,而且要替他们说,我父亲是跟着梅先生后面一直工作的那个人,梅先生当导演,我父亲当副导演,也是导演办公室副主任,他给几个大导演做辅助工作,做了很多很多年,所以,他的艺术成长是和四大导演的艺术帮助分不开的,感情很深。我父亲深深地敬佩他们,虽然梅先生只比我父亲大十岁,但是我父亲一直觉得自己是学生、是小辈儿。他今年接近90岁了,来不了,他们对梅先生的感情是很深的。

老一辈的《骆驼祥子》我们没有看过,我们想象不出,再也看不到那么精彩的演出了。是梅先生给的指导和帮助,那台戏群星璀璨,都是大演员演小角色,极其了不起。我是小辈儿,遗憾没有看过老版的。

梅先生自己编的《咸亨酒店》我看过。这部戏,梅先生将鲁迅笔下的所有角色弄到一个场景里。我那时还是一个学员,到今天还记得当时想戏是可以这么演的,演员在台上是这么鲜活的,这是梅先生的杰作。到今天,我们年轻的演不下来,我们没有那个班底,所以,前辈们创造这个高度,我们想达到是不易的也是不可能的。

我们试图摸着《茶馆》,演了十年,可是我们别的不敢动了。所以,我们向前辈致敬。梅先生百年的时候,我们去谈论他,其实,更是加深我们的一种责任。现在立新当导演了,他身上受的影响一定有梅先生的。他说:“我导的这个戏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就是要接上这口气,不接上这口气,不定这个时代变成什么样了。”所以,影响很重要。影响往后,就是承前启后,一代一代。现在,我们很惭愧,我们这拨儿人成为老同志了,我们尽可能要完成这个接气的任务。别管你出不出名,挣多少钱,你是星儿不是星儿,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不对,这些都是前辈们对我们的影响。没有前辈们,我们可能也挺飞扬跋扈的,但在北京人艺这个气场,我们可不敢造次。

我们今天到这里感受下承前启后的意义,很重要。要是不讲究这个,咱们就没什么希望了。真的,特别是文化。

周寰(导演)

他拉着我说:“周寰,我没活够,没活够。”

我和梅先生将近四十年的交情,是梅先生一手培育长大的。我是1973年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的,后来到了中央电视台的电视剧剧团,当时“文革”刚刚结束,电视剧还没有恢复。当时让我拍一个《于无声处》,就请了梅先生做我的艺术指导,梅先生第一天看完我们联排就说了一句话:“明天重新排练。”从此以后,梅先生把着手教我,怎么做导演、什么叫导演。做导演不是舞台调度啊、跟演员发个脾气啊,那个不是导演,那是文化流氓。

梅先生告诉我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生活,就是对生活的理解和你熟悉的生活,在舞台上能够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每一个有个性的人物。一直到1984年,当时是金山先生筹备拍摄《末代皇帝》电视剧,中央戏剧学院著名的剧作家王树元先生写的剧本,后来金山先生去世了,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梅先生。但是梅先生提出:“我年纪太大了,中央电视台应该派个年轻的导演跟我一起来拍。”梅先生提出要我,王树元先生是我中央戏剧学院的老师,所以当时是他们两个人来推荐我,让我来拍这个戏。

梅先生和我一起摸爬滚打,真是一点一滴教我,一直跟着我们在现场,每天和我们讨论剧本、跟演员讨论工作,而且一直在现场待着。但是有一条是,梅先生在拍摄时不说话,他有什么要求,交代给我来做,就这么一点点把我给扶持起来了,所以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梅先生给我的教导和对我的培育。这个戏也有杨立新老师的参演,实际上这个戏用了人艺绝大部分老一辈的演员和中年的艺术家,所以这也是我这一生当中非常幸福的事情。

这些老艺术家都是把着手把我培养大的,工作的时候每天都在外面拍戏没有时间,所以我退休以后,自己有个信条:我父母不在了,我一定要孝顺这些老艺术家们,我就经常把这些老艺术家聚集到一起。有一天我们聚会,不知道为什么梅先生说“我喝杯酒”,梅先生从不喝酒,还说要唱首歌,就唱《渴望》里面的《好人一生平安》,当时我们都很激动,没想到梅先生要喝酒还要唱一首歌,就是那天晚上梅先生住进了医院,从那天开始梅先生一下就病倒了。

梅先生去世的那一天上午,我和我爱人去看他。梅先生突然坐起来,要坐到床边的沙发上,我说:“您躺下,您躺下。”梅先生说:“我好了,我好了,我今天吃了6个饺子,我好了。”我说:“您躺下。”他说:“不不不,我好了。”就非要坐在那儿,拉着我的手,用钢笔给我写了几句话,这是嘱咐我,大事难事……他拉着我说:“周寰,我没活够,没活够。”我万万没有想到就是那天,我们走后,梅老师当天晚上就走了。

今年是梅先生诞辰100周年,从我内心来讲,我非常感谢我这位恩师,他不光教会我艺术上很多知识,更重要的是教会我如何做人。希望梅先生在天之灵好好的,非常幸福,我们一定把他的这些东西继承下来。

◎整理/本报记者 张嘉 供图/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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