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者托尔斯泰

◎王抒

“我对中国人民的生活一直都非常感兴趣，我尝试着去认识那些我能理解的东西，首先是中国宗教智慧，拜读孔子和孟子的书以及对他们的评论。当然我也读关于中国佛教以及欧洲人写的关于中国的书。”

——节选自托尔斯泰《致中国人的一封信》

1855年，刚刚经历克里米亚战争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的列夫·托尔斯泰接到邀请，赴中国担任指挥官，却为各种俗事所阻，终生以此为憾。此次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的“列夫·托尔斯泰与他的时代”主题展览开展，托翁的灵魂终于跨越一个半世纪，漫步到遥远的东土。

手稿·镰刀·草鞋·衬衫

托翁后裔弗拉基米尔·托尔斯泰在开幕致辞时说：“这个展览为北京带来了俄罗斯的一捧沃土，正是这捧沃土，滋养了辉煌灿烂的俄罗斯文学。”作为展览设计者，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将这捧沃土慢慢摊开，让它散发出俄罗斯的味道，那是许多中国观众（特别是资深观众）曾经熟识的味道。

在这捧沃土中，最丰富的展品是各类书籍，包括各种版本的托尔斯泰著作及俄罗斯“黄金时代”其他伟大文学家（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等）的著作，而最珍贵的展品当属列夫·托尔斯泰的手稿。

托尔斯泰手稿在俄罗斯属于国宝级文物，被收藏在莫斯科的国立列夫·托尔斯泰博物馆。博物馆手稿部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被称为“铁屋”。进入暗室，要先进入一道厚度超过10CM的铁门；暗室有窗，窗外则是一道厚重的铁闸。这样的铜墙铁壁，只为保卫那些发黄的纸张，那上面凝聚着属于全人类的智慧与良知。

来到北京的手稿共有4份，包括三部小说巨著《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的首页以及写给中国学者辜鸿铭的《致中国人的一封信》。其中，观众们最感兴趣的可能是《安娜·卡列尼娜》的手稿。手稿内容为：

伸冤在我，我必报复（《圣经·新约》）。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奥布朗斯基家里一切都混乱了。妻子发觉丈夫和他们家从前的法国女家庭教师有暧昧关系，她向丈夫声明她不能和他再在一个屋子里住下去了。这样的状态已经继续了三天，不只是夫妻两个，就是他们全家和仆人都为此感到痛苦。

这是中国读者极为熟悉的一段文字，而它居然出现在一张字迹略显潦草的稿纸上（热爱文学的人必须要感谢托尔斯泰夫人索菲亚辛勤地誊抄），但并不妨碍观赏者的兴奋。仿佛见到一位“熟悉的陌生人”，似曾相识，却又“人是物非”，这也是托尔斯泰、俄罗斯文学，乃至那块过于广袤的土地留给中国读者的印象。

在策展过程中，列夫·托尔斯泰的形象逐渐从暮霭中清晰起来。他不仅是“俄罗斯文学苍穹上的太阳”（文学家纳博科夫评语），也是“全世界人民的良知”（文学家帕斯捷尔纳克评语）。在“被解放的农奴”流离失所的俄罗斯原野上，他是眼含热泪、手捧钵盂的布施者；在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甚嚣尘上的世纪之交，他是热切呼唤“不以暴力抗恶”的“世界之子”。托翁最可贵之处，在于他并非纸上谈兵的知识分子，而是一个身体力行的实践者。他一生信奉《旧约·创世纪》中上帝对亚当的告诫——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不仅笔耕不辍，也亲自参与农业生产。展览中，不仅可以看到托尔斯泰的文房用具，还可看到一把镰刀及一副草鞋，正是这位俄罗斯大贵族、庄园主直接从事农业生产的物证。为方便劳动，他还特别设计了一种短上衣，后一度风靡俄罗斯，被称为“托尔斯泰式衬衫”。

肖像·庄园·雕塑·墓地

在俄罗斯雅斯纳雅·波良纳庄园博物馆和国立列夫·托尔斯泰博物馆两家博物馆提供的255件展品中，最具有视觉效果的当然是绘画和雕塑。绘画分成四类，肖像画，风景画，历史画，插图画。在肖像画群中，列宾等艺术大师创作的托翁肖像最引人注目，也最能体现19世纪俄罗斯绘画的艺术水准。历史画、插图画均出自俄罗斯及苏联时期一流艺术家之手，它们与根据托翁名著改编的电影一起，成为托尔斯泰文学作品的形象注脚。

风景画共有8幅，主要描绘了雅斯纳雅·波良纳的四季景致。雅斯纳雅·波良纳是位于莫斯科东南200多公里的一处贵族庄园，在俄语中意为“明亮的林中空地”。这里是托尔斯泰的出生地、终生居所与生命归宿，也是全世界文学爱好者的精神圣地。这组风景画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当属鲍·谢尔巴科夫所绘《列夫·托尔斯泰墓》（图①）。1910年11月20日，离家出走的托尔斯泰溘逝于阿斯塔波沃火车站。两天后遗体被专列送回雅斯纳雅·波良纳，并被安葬在他童年游戏的树林里。没有碑石，没有墓志，没有十字架，甚至没有专门划定的区域，只是在“明亮的林中空地”上，轻轻隆起一座长方形土堆。1928年的一天，奥地利著名作家斯蒂芬·茨威格轻轻地走来，却被深深地触动：“他的墓成了世间最美的、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最感人的坟墓……这个比谁都感到受自己的声名所累的伟人，就像偶尔被发现的流浪汉、不为人知的士兵那样不留名姓地被人埋葬了……保护列夫·托尔斯泰得以安息的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唯有人们的敬意；而通常，人们却总是怀着好奇，去破坏伟人墓地的宁静。这里，逼人的朴素禁锢住任何一种观赏的闲情，并且不容许你大声说话……”（选自茨威格《昨日的世界》）谢尔巴科夫描绘了墓地深秋的景象，那象征消逝的土丘，沐浴在绚烂的金黄中，萋萋芳草仿佛争奇斗艳的花园。死亡似乎被人遗忘，画面呈现的只有生生不息的亲切力量。

在整个展览的最后，放置了俄罗斯无名艺术家创作的青铜雕塑《播种者托尔斯泰》：穿着便装的托尔斯泰身体侧转，左手轻扶竹篮，右手播撒种子，既撒向俄罗斯广袤的大地，也撒向世界的每个角落。托尔斯泰播撒的种子在20世纪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他的文学作品吸引了包括中国人在内的亿万读者专注的目光；“不以暴力抗恶”的思想之种则成为“非暴力运动”的理念基础，在甘地、马丁·路德·金、纳尔逊·曼德拉等民权领袖的浇灌下长成参天大树。